你见过带班味儿的“黄大仙”吗?

6 月 27 日,扬子晚报报道,一位上班族发现她的工位常有“不速之客”拜访,偷吃零食,用她的杯子喝水,还会翻抽屉和垃圾桶,装了摄像头之后发现,这位居然是一只黄鼬。

图源:扬子晚报

随便一搜,就会发现关于黄鼬的新闻不仅多还千奇百怪:有人在自家拍到窗外有黄鼬一家在爬树,有人在路上遇到一家黄鼬,有消防员抓捕溜进民宅的黄鼬被“臭屁”(鼬科的恶臭来自肛门内侧的腺体分泌的液体,不是真的屁)熏吐......

图源:社交平台

人与黄鼬频繁地产生交集,并不是新现象,“黄大仙”、“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传说,已经证明了自古以来黄鼬就是人类的邻居。

城市里的食肉动物

城市作为人口最密集,“人工”程度最高的生态环境,大部分动物都会敬而远之。但城市也集中了丰富的资源,比如垃圾桶和粮仓里的食物,人类建筑提供的“人造山洞”,个别能够适应这种环境的动物,会在城市里“兴旺发达”,远远超过自然栖息地里的数量,比如我们熟悉的老鼠、麻雀、蟑螂。

与常驻居民的不同是,黄鼬属于食肉目,作为营养金字塔的顶端,食肉目动物通常数量较少,且需要比较丰富的“天然”动植物资源。但也有一些食肉目能够克服困难,在城市里扎下根来。浣熊和郊狼入住了北美的城市,黄鼠狼的“同行”赤狐则在欧洲、北美和澳大利亚的城市里都有安家。在上海还可以见到《百变狸猫》的主角貉,数量达到几千只。

北京房山偶遇的一只野生小黄鼠狼。图库版权图片,转载使用可能引发版权纠纷

在天津用红外相机进行的一项调查拍到黄鼬 327 次,平均密度达到每平方千米 2.15 只,跟流浪猫相当。最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越是城市化程度高的地方,黄鼬的密度越高,说明黄鼬已经充分适应了利用城市的资源。这还不是城市食肉目的极限,在佛罗里达州的劳德代尔堡(Fort Lauderdale),浣熊的密度达到了每平方千米 333 只!

到那时,《城里的老鼠和乡下的老鼠》的寓言早已说明,人口密集的地方有异常丰富的资源,也有异常多的动荡和危险。

1 车祸

最直接的危险就是车祸。《大城市生活:城市环境的食肉动物》(Big city life: carnivores urban environments)汇总了 29 篇研究,发现在欧洲和北美,车祸是常见食肉目动物的头号死因,英国每年死于车祸的狗獾大约有 5 万只。有多少黄鼬葬身车流,我们不知道,但数字一定相当恐怖。

不久前(7 月 6 日)在江苏有人拍到,一只带崽的母黄鼬被车轧死,它的孩子战战兢兢待在繁忙的车流中,企图叼住妈妈,拍视频的好心人只能把黄鼬妈妈的尸体转移到路边,不让小黄鼬再冒险。

2 捕猎

另一个危险是捕猎。2000 年黄鼬被列入《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简称“三有”),禁止私自猎捕、买卖,捕猎 20 只以上或者涉案价值超 1 万元要负刑责。但是,仍然有很多人以身试法。

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索“黄鼬”加“非法猎捕”,可以得到 159 篇文书,“黄鼬”加“收购”,得到 76 篇,时间跨度从 2012 年到今年,可见捕杀和买卖的黄鼬行为屡禁不止。2023 年,浙江海盐县破获的一起非法狩猎案,查获黄鼬一千多只。这还不是最多的,2020 年江苏灌南县破获的一起案件,抓获嫌疑人 21 人,其中两人收购了巨量的黄鼬和黄鼬皮,达 1.2 万余只。

此外,毒药和污染、流浪猫狗的攻击、传染病、与人发生冲突(比如著名的“黄鼠狼偷鸡”)招致的报复性猎杀,也是威胁城市里食肉目动物生存的因素。

一些新闻里,可以看到当事人觉得黄鼬很可爱而跟它接触甚至给它喂食,这里提醒一句,不要出于好玩这样做,如果为了救助不得不接触黄鼬,要注意卫生,野生动物可能携带各种病原体。

如何适应城市是个“谜”

所以,那些以城市为家的食肉动物,是怎么适应环境,兴旺发达的?

有一篇论文《一个策略不能通吃:决定哺乳动物适应城市的因素》(One strategy does not fit all: determinants of urban adaptation in mammals)列举了哺乳动物的种种“属性”,比如繁殖能力,吃什么,个头大小等等,然后把“城市居民”和“荒野居民”进行比较,希望能找出动物适应城市的关键。

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适合城市”的属性,比如杂食性(可以利用城市里形形色色的资源),生的孩子多(城市风险多,多生能补充“人口”)。那么,这些特征跟黄鼬是否对得上呢?

黄鼬最喜欢吃鼠类和鼠兔,但它总体上是个肉食为主的杂食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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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对马岛(Tsushima)黄鼬粪便的分析发现,当地黄鼬的食物包括  35% 的哺乳动物,20 %的节肢动物,13% 的浆果和种子,10% 的鸟,10% 的其他植物,7% 的蚯蚓。城市里有大量(同样适应城市的)老鼠,还有各种意想不到的食源。

新闻里出现过有人给黄鼬吃饼干,黄鼬偷吃生日蛋糕,南京的“上班”黄鼬还偷吃过巧克力(可可碱对大多数哺乳动物是有毒的,幸亏这个巧克力的浓度不高)。因此,杂食性可以说是黄鼬入住城市的优势。

黄鼬一窝可以生 2 ~ 12 只,不算少了,但在同等大小的动物里也不算特别突出,实话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优势。

但更多的“属性”,其实没有什么绝对的优劣。

比如,幼崽是长得快还是长得慢比较好?长得快,能更快长大成“人”,繁殖速度快,对险象环生的城市环境来说是好的。但长得慢,幼崽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新知识,对复杂多变的城市环境来说也是好的。

再比如,是个头大还是个头小好?想到老鼠,大家肯定会说“小的好!”但是,城市里到处都是道路和楼房,动物需要的资源零星分布,个子大的动物能走远路,比较耐饿,能够在一个个有资源的斑块间“通勤”,也不太容易被流浪猫狗干掉。所以,个头大也可能是好事。

黄鼬体重一斤左右,在鼬类里算是个儿大的。最小的食肉目伶鼬 (Mustela nivalis),体重 29~250 克,这样小的动物代谢非常快,每天的进食量相当于体重 1/3,这表示它很难在没有食物的“钢筋水泥荒漠”里赶路。而伶鼬也极少进入城市,一切听上去很合逻辑……

但是,在埃及北部的埃及鼬( Mustela subpalmata),曾被视为伶鼬的一个亚种,体型和伶鼬无异,它不仅能进入城市,而且数量多到了因为咬死家禽引发居民不满,试图捕杀的地步。所以,个头小也不一定会成为进入城市的阻碍。

这就说明,我们对黄鼬的了解还太少。尽管关于黄鼬的论文并不少,但对它的生态的研究,特别是在它的(自然或人工)栖息地里进行的实地研究,寥寥无几。可以说黄鼬是一个“灯下黑”的状态,它与我们朝夕相处,但我们对它视而不见。

未来

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黄大仙”吗?

其实我们前面讨论过的两个例子,已经提供了部分答案。

一个例子是一篇今年才发表的论文《埃及的人鼬冲突:分析社交媒体上大众对城市里埃及鼬的反应》(Human–weasel conflict in Egypt: analyzing public reactions on social media to Mustela subpalmata presence in urban areas)。

研究者收集了网上埃及鼬的视频和帖子,这些人们随手一拍,与人抱怨或者赚流量的内容,成了研究者们了解埃及鼬的窗口。他们发现埃及鼬很好地适应了城市,也与人类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捕杀埃及鼬的内容得到了 1160 万次观看)。

另一个例子是上海的貉,自 2022 年起,由王放研究员牵头,复旦大学、市林业总站和民间环保机构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合作,发起了“貉口普查”项目,招募普通人担当志愿者,在上海的小区里调查貉。他们收集到了大量宝贵的信息,比如上海的貉大约有 3000~5000 只、貉被小区里投喂的猫粮吸引、貉的密度太高会增加疥癣的发病率、人们对貉的好感随时间推移略有增加等等。

“貉口普查”这种借助大众力量进行调查研究的方法,叫作公民科学(Citizen Science)。黄鼬生活在我们身边,许多人都见过,看似很适合公民科学发力。王放说过,黄鼬胆小易紧张,所以不像貉那么适合研究,但无数的黄鼬相关新闻已经证明,至少这种动物不是完全不可捉摸的……

那么,黄鼬能等来自己的“鼬口普查”吗?

我们等待着。

参考文献

[1]Li Z, Shi X, Lu J, et al. Assessing mammal population densities in response to urbanization using camera trap distance sampling[J]. Ecology and Evolution, 2023, 13(10): e10634.

[2]Bateman P W, Fleming P A. Big city life: carnivores in urban environments[J]. Journal of zoology, 2012, 287(1): 1-23.

[3]Hayder F, Madikiza Z J K, Do Linh San E. Human–weasel conflict in Egypt: analyzing public reactions on social media to Mustela subpalmata presence in urban areas[J]. Urban Ecosystems, 2026, 29(4): 183.

[4]Santini L, González‐Suárez M, Russo D, et al. One strategy does not fit all: determinants of urban adaptation in mammals[J]. Ecology Letters, 2019, 22(2): 365-376.

[5]Law C J. Mustela sibirica (Carnivora: Mustelidae)[J]. Mammalian species, 2018, 50(966): 109-118.

策划制作

作者丨松鼠濑尿虾 科普作者

审核丨黄乘明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 海南大学特聘教授 中国动物学会监事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理事

策划丨张林林

责编丨张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