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文史君
来源| 浩然文史
你好啊,圭吾!
现在是凌晨,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名古屋的车间里值夜班的那些晚上。那时候我是个工程师,白天检修生产线,晚上趴在图纸背面写小说,写完一篇投出去,收到的永远是退稿信。我写了七年,投了很多次奖,落选了很多次。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放弃,我说——"因为我算过了,继续写下去,成功的概率虽然低,但总比零高。"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我知道自己是认真的。事到如今,我大概可以把这些年想说而没说的话,一并写给“你”听了。
致深夜写公式的年轻人
我骨子里始终是个工程师,习惯把一切都拆解成变量和函数:人性是变量,动机是函数,而故事,不过是把这些变量代入函数之后,求出的那个未知的解。后来我写了那么多侦探,写汤川学站在黑板前推公式,其实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哪怕理解的过程要经过多少黑暗的推导。
三十二岁,《放学后》拿到江户川乱步奖那天,我终于成了"职业作家"。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终点,那只是我终于拿到了一张可以继续赔本的许可证。往后的十年,我几乎是在孤注一掷地写,写坏了很多本,写砸了很多次,直到有人说我"只会写机关精巧、没有人味的推理"。
那句话刺痛过我,但现在我想谢谢说这话的人。因为从那之后,我开始明白,机关本身从来不是目的。机关只是一把刀,划开表皮之后,露出的才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人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
于是有了《白夜行》。
致不再纯写"谜题"的中年人
雪穗和亮司,我花了十九年时间去写这两个孩子如何在黑暗里"手牵着手,却从来不敢在阳光下并肩走路"。有读者问过我,他们到底相爱吗?我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自己也答不上来。有些感情,一旦被阳光照到,就会立刻枯萎,所以它们只能活在夜里,活在互相成全、互相毁灭的共谋里。我想写的从来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想写的是——有些人一旦跌进了深渊,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剩下的,只有拼尽全力往前爬,哪怕前面仍然是黑的。
《白夜行》剧照
再后来,是石神哲哉。
我至今仍觉得,《容疑者X的献身》是我给"爱"这个字最狠的一份手稿。石神爱靖子,爱到愿意用自己的余生去顶替一场根本与他无关的罪案,爱到把整个"自我"都当作可以牺牲的道具。汤川学最后崩溃地喊出那句"你到底想要什么",其实那句话我也是问给自己听的——我这一生写了那么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而犯下的罪",写死刑犯,写包庇者,写替罪的人,是不是因为我始终在替所有那些"想爱却不敢好好去爱"的普通人,找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
我承认,我笔下的世界不算温柔。《恶意》里,我用整本书的篇幅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只是因为"你过得比我好,而我恨你这一点",就精心策划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甚至连他死后的名誉都不放过。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半夜停笔,觉得自己在直视一件很脏、很暗的东西。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我知道——如果连小说都不敢直视人心里的恶意,那还有谁敢?
《恶意》海报(AI生成)
可即便如此,我从未想把人写死心眼地坏透。
《彷徨之刃》里那个决定用私刑替女儿报仇的父亲,《红手指》里那个明知孙子犯了错却选择替他隐瞒的祖母,他们身上背负的,不是抽象的"罪与罚",而是每一个普通家庭都可能碰到的、走投无路的爱。我写恶意,是为了让人看清恶意;我写罪案,是为了让人看清——在每一个"恶"字背后,往往站着一个曾经很想"善"的人,只是他没能等到那束光。
致终于相信"救赎"的作家
写到后来,我越来越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揪出凶手是谁"的人。我开始想,如果小说能给人一点安慰,那这份安慰应该藏在哪里?
于是有了浪矢杂货店。
写《解忧杂货店》的时候,我把三十年前的信和三十年后的回信叠在一起,让时间本身成了故事里最温柔的一个角色。我想告诉那些深夜里写信给一个陌生老爷爷、问"我到底该怎么活"的年轻人:你此刻的迷茫,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变成别人的答案;你今天觉得毫无意义的坚持,也许正是命运早就安排好、要送给某个陌生人的一份礼物。这是我这辈子少数几次,愿意相信"缘分"和"救赎"不是骗小孩的词。
《解忧杂货店》剧照
我这一生写了太多犯罪、太多算计、太多不能被原谅的事,可到头来我发现,我最想留住的,从来不是"谜底揭晓"那一刻的快感,而是揭开谜底之后,人和人之间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体温。汤川学最后总会破例地帮凶手多留一点尊严;加贺恭一郎追凶手到天涯海角,却也总在最后一刻,替死者的家人多问一句"你还好吗"。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给自己这一生的推理小说下的定义——推理是手段,人心才是目的地。
致此刻的自己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如果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案,那凶手大概是时间,证据是这具越来越不听使唆的身体,而侦探——依然是我自己。我大概是全日本最不适合当自己人生的推理者,因为这一次,我早就知道结局,却怎么也找不出可以逆转的漏洞。
可我并不觉得害怕。我这一生写了那么多角色,在最深的绝望里,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挡了一刀、留了一封信、点了一盏灯,我想,那些角色教给我的,最后终于要轮到我自己去做一次——好好地、体面地、不慌不忙地,把这一程走完。
东野圭吾
如果有一天,你们在书架上抽出某一本我写的书,翻到某一页,突然被某句话击中,请不要觉得那是巧合。我一直相信,写作这件事,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诚实的方式——我把自己所有的怯弱、贪婪、温柔和不甘,都拆开、揉碎,藏进了那些侦探、凶手、受害者和旁观者的身体里。所以严格来说,你们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因为我一直都在那些故事里,等着被重新读到的那一刻。
这封信,就当是我写给自己、也写给所有读过我的人的最后一案吧。
案子到此,可以结了。
谢谢你们,陪我把这些故事,走到了最后。
——东野圭吾
(说明:以上并非东野圭吾本人的遗作或真实文字,而是根据其公开访谈、创作自述及代表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与语言风格,虚构而成的一封"告别信",谨以此文表达对这位作家的悼念与致敬。——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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