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大腿被机器完全压断后离体近3小时，没有指南，也没有成功先例，如何救治？
苏州瑞华骨科医院多学科团队迎难而上，成功把两条大腿接了回去，让患者重新站立，并有望独立行走。“医学界”专访手术团队，还原这一高难度手术的全过程。
撰文 | 燕小六
两条大腿被机器压断，与身体完全分离后在体外放置了近3个小时。如此严重的创伤，很多伤者根本撑不到医院，即便撑到了，不少医院和医生也会选择放弃断肢再植。
但在苏州，一支医疗团队把两条腿接了回去。近20个月后，51岁的江先生扶着助行器，重新站立并走了起来。经江苏省医学情报研究所查新论证，这是全球公开报道的首例双大腿完全离体再植病例。
“按说这么重的外伤，会快速、大量出血，几分钟人就没了，他竟然撑到了医院。”回忆起江先生的救治，苏州瑞华骨科医院（以下简称瑞华医院）创伤骨科组主任李昌松连说了几遍“难以相信”。
把两条离体的大腿重新接回身体，远不止“缝合”两个字那么简单。没有指南，没有成功先例，从要不要保肢，到怎么接、接上后又如何让它“活”下来，每一步都是未知，任何一步走错，前面的努力都可能归零。
这台高难度手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医学界”与手术团队聊了聊。
术后约3个月，江先生对着镜头笑着比出手势。/图源：受访者
双腿离体近3小时，还能保住吗？
事故发生在2024年12月2日傍晚。江先生在工作时被机器完全压断双大腿，工友当场拨打120，简单包裹离断肢体后，先送往就近医院。接诊医院快速建立静脉通路、给予输液等紧急处理，随即转往瑞华医院。
当晚21时46分，距事发约3小时，江先生被送达。瑞华医院自2009年启用，手外科、创伤骨科是其特色科室，曾完成双足掌同时完全离断再植等世界首例手术。
当晚的值班医生李昌松，做过大量单侧肢体离断再植。他所在的团队还为小腿再植总结出一套备用血管清单和手术流程，让过去“不敢接、接了容易坏”的再植手术变得更有把握。
即便如此，看到江先生的第一眼，李昌松还是愣住了：躯干和两条大腿完全分成三部分，躯干残端不齐，双股骨骨折端外露，肉眼可见碎裂的骨渣，肌腱、肌肉、血管、神经断端裸露在外，创面不断渗血，还掺着油污。
图源：受访者
双大腿与躯体彻底离断，是肢体完全离断伤中最重的一类，临床极为罕见、救治难度极高。理论上，这种伤会引起剧烈的股动脉出血，两三分钟就可能休克，很多人撑不到急救。
“不幸中的万幸，机器压砸的瞬间，大血管被暴力闭塞，就像重物砸下把水管直接踩扁，血没有喷出来。”李昌松说。
送到瑞华医院时，江先生处于休克前期，心率、血压等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但留给团队的时间并不宽裕。肢体离断再植的黄金时间是6到8小时，成活率随时间延长而骤降，离体的组织因缺血快速坏死、积聚毒素，一旦与躯干接通，毒素会随血液扩散，极易诱发多器官功能损害、感染和休克。
医院迅速集结急救团队。麻醉科、重症医学科、内科、检验科、输血科同步就位，第一时间调取外院的术前检验结果，持续补充血源、稳定生命体征，同时加急完善全套术前检验和影像检查。江先生被小心推进手术室。
“全程都小心翼翼，就怕闭塞的大血管突然贯通，伤口往外喷血。”李昌松介绍，创伤骨科、关节外科、手外科、创面修复等专科骨干分成4组，同时展开术前准备。
“家属强烈要求保肢，我们的首要考虑也是，不光把人救回来，还要保住肢体、恢复功能。”受急救现场条件所限，江先生的离断肢体没能按标准低温干燥保存，但整体保存完整，局部皮肤和软组织状态良好，保肢希望很大。
8小时，把双腿接回去
急诊多学科讨论后，团队一致认为可以保肢。20余名骨干走上手术台，3台手术、4组人马同步清创，再完成再植拼接，尽可能压缩手术时间。
“现场很有冲击力。”李昌松说，患者被分成躯干和两条离体大腿共3个治疗单元。医院铺开3张操作台，两组医生各自处理一侧离体大腿，做分层、精细清创，肉眼逐一甄别、彻底清除失活或挫烂的组织。创伤骨科、关节外科则分别负责一侧躯体残端。
清创是决定成败的地基。“急诊X线显示，患者双股骨下段完全骨折，断端碎得厉害，肌肉软组织严重挫伤。术前我们就预想到，清创之后软组织可能不够覆盖创面，出现两侧肢体不等长。”李昌松说。
手术台上，创伤骨科和关节外科快速商定了一个关键取舍：将双侧股骨统一短缩2厘米。这就像修整板凳破损的凳脚，换来一个相对整齐、能够固定的平面。
血管吻合与重建是保肢的关键。“患者的股动脉、股静脉完全断裂，但因为是机器压断，断口较平整，没有明显挛缩。”李昌松说，4组团队在血肉模糊的组织里有序清创，标记出重要的血管和神经，再逐一完成再植。
复盘整台手术，李昌松对血管吻合和神经修复最有信心。
这份底气来自日复一日的训练。瑞华所在的苏州瑞兴骨科医院集团每年办一届“显微外科”技术竞赛，今年已是第八届，各科室青年医师都要参加，血管吻合时间、通血情况是核心考核项，吻合口密闭性、血管走行、缝线张力等细节也都计入评分。
苏州瑞兴骨科医院集团第八届“显微外科”技术竞赛。/图源：受访者
早年为练缝合，李昌松买过很多鸡脖子在家苦练，也在院内竞赛中拿过第一。“显微外科是外科医生的核心技能，也是创伤救治的救命技术。这一次，缝合的速度和质量都达到了理想状态。”
手术中，团队不断为江先生变换体位，按“彻底清创—骨折固定—动静脉与神经显微吻合—肌肉软组织重建—预防性筋膜间隔室切开减压”的顺序推进。
骨折固定环节，团队联合使用钢板与外固定支架，支架横跨膝关节固定股骨和胫骨，钢板表面覆盖抗生素骨水泥，以降低断端深部感染的风险。
从麻醉开始，到完成组织与骨骼的修复重建，再到缝皮、包扎、石膏固定，手术持续近8小时。随着双侧离断大腿顺利通血，江先生闯过了第一关。
术后约3个月，创面完全愈合，再植肢体成活。/图源：受访者
接回来只是第一步，让腿活下去更难
手术结束，只是长路的起点。如何帮助江先生平稳度过术后危险期、让肢体真正成活，是更大的考验。
术后一周内，毒素反应如期而至。江先生的转氨酶大幅冲高，肾功能亮起警报，炎症指标全线走高，重症监护团队不断调整用药、应对并发症。
全身毒素反应刚被压下去，新的麻烦又来了：术后第7天，双侧股动脉已经通畅，但创面迟迟不愈，后续局部皮肤出现坏死迹象，感染随时可能摧毁前面所有的努力。
这一步，团队其实早有预判。李昌松解释，断肢再植通血后，缺血的肌肉像吸饱水的海绵一样膨胀、出现报复性水肿，筋膜室压力骤升、过度压迫肌肉。等到皮肤紧绷发亮再切开，肌肉往往已经不可逆坏死。
手术中，创伤骨科团队留了一手，哪怕当时小腿局部张力看着不高，仍坚持切开双侧小腿骨筋膜间隔室做预防性减压，创面统一覆上负压封闭引流敷料。
术后16天，团队果断启动二期创面手术，先后游离左侧背阔肌皮瓣、右侧大腿近侧全厚皮，进一步修复创面。
这里用到的，是李昌松等人早年在小腿再植中总结的“按梯度选血管”经验，以保证皮瓣血供和再植肢体成活。此后，江先生又出现双侧股骨骨折延迟愈合，再次接受局部植骨手术。
术后93天，全部创面长牢、皮肤良好覆盖，多学科团队才松了口气。“皮肤没长好前，我们都不敢说手术成功了。”李昌松说。同期，江先生拆除外固定架、出院回家。他对着镜头比出“V”，说晚上睡觉终于能换姿势了，整个人轻松很多。
术后近9个月，江先生能自如抬腿，此后膝关节主动伸屈逐渐恢复到90度，到今年8月11日，他已能借助助行器在室内自主行走。这背后，是康复团队尽早介入、强化肌力与关节活动、辅以物理治疗的结果。
患者借助工具行走/图源：受访者
不久前，瑞华医院团队把江先生的救治全程整理成文，发表在《中华创伤杂志》上。此后，不少同行找到李昌松打听手术细节，“大家都很震惊，不敢相信这样也能救活。”
对于江先生何时能完全脱离助行器，李昌松没有给出明确时间，只说按目前的恢复情况，行走能力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他更看重的是另一件事：“希望这个案例能对同行有所触动。以前，有些医院接到这么高位的离断，可能直接就截肢了。我们想让大家看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