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慧敏

编辑 | 玉崽

1991年冬天,还是小奶娃的我弟弟感冒了,个子比我还矮的妈妈将儿子放到二八自行车的大梁上,之后左脚踩着脚踏板的轴,右脚蹬地让自行车动起来,然后右脚从后方跨车架骑上车,两只脚尖踩着踏板,用这样勉强的方式骑车载着儿子去村子另一头的小诊所看病。骑这种车的时候是不能急刹车的,因为她的脚离地面实在太远了,简直就是在玩杂耍。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当时我也是个期望时时刻刻粘着母亲的小朋友。当我看到妈妈关上大门带弟弟出去,便坚持要跟着一起。妈妈实在顾不上,我便两手抓着妈妈的大车,拼命想要爬上去。

我哭着爬了一路,现在想来大概有一公里多的路程,但对做着危险动作的小不点儿来说,大概那一千多米有整个世界那么远。

最后我竟然爬上去了。但我们也到目的地了。我不记得妈妈是怎么停下车,把两个难缠的小动物抱下来的。

早期想起这个场景时,我只是觉得自己委屈得很,怪妈妈为什么不能把我照顾得更好一些。

到前几年才发现,彼时的妈妈只是个三十来岁的小姑娘。

三十岁的我以为自己还是那个爬不上自行车的小孩,可以随意撒娇、随意指责妈妈,却没想到,相同年纪的妈妈却在为自己三个孩子的生存而拼尽全力。

《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再后来,每当看到有人把“母亲/母性”与负面信息进行关联,我都格外警惕。

前两天,有网友与我分享了一段看起来很“高大上”的话:

“在精神分析和心理成长语境中,‘弑母’是一个隐喻。它指的是孩子在心理层面上‘弑’那个全能控制、无所不能的‘理想化母亲’或‘吞噬性的母亲’。这不是去伤害或否定母亲,而是打破共生幻想。孩子意识到母亲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是一个有局限的普通人。只有经历了这种心理上的‘弑’,孩子才能从母亲的意志中剥离出来,长出属于自己的自我,完成真正的‘个体化’。”

如果是三十岁读这段,我大概会想要原文诵记吧。但是,依这样的说法,这个词语应该被谨慎地限制使用场合。普通人生活在真实之中,很难一下子理解语言的隐喻,只会直白地接收语言传达的表象。典型便是白熊效应:

当你看到“请不要想白色的北极熊”这个句子,你会无法抑制地在脑中呈现出相关画面。同理,一些人在使用“弑母”时只以为自己在使用“专业术语”,殊不知,不管是听者还是言说者,大脑首先记住的,都是字面所指

包括曾经的我在内,当一个人开口“弑母”闭口“分离”时,无一不对真实世界中的母亲抱有或多或少的敌意。

个体在成长初期或多或少会理想化自己的母亲,高估母亲的认知能力与问题解决能力,但是否感到有“控制欲”或“吞噬性”,其实是有个体差异的。从学术角度,将“母”与“吞噬”进行紧密关联极不严谨。

作为多孩家庭里中间的孩子,我从未感到任何家人有控制我的意图,相反,我感受到的是“忽视”。我曾经一度认为这是母亲辜负我的证据,但是,当我看到有人说要“从母亲的意志中剥离出来”才能实现“个体化”,我才发现,我的童年对这些人来说竟然属于“非典型”。

作为被散养的小孩,我的意志一直都属于我自己。我打十来岁就知道妈妈只是村野凡妇,在很多时候都帮不了我,我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寻求帮助,也需要为自己负责。

非要说“迷失”,大概是长大过程中读了太多男性的书,慢慢内化了这个世界的厌女症,认为女人不可信、不可靠。我自己也是女人,我以为我的感受也不值得信任,于是更加卖力地阅读各种男性视角的大部头,在这过程中用他们口中“好女人该有的样子”来覆盖我内心真实的感受与欲求。

经历了包含两场失败婚姻在内的多段异性恋之后,我停止否定女性,转而把矛头指向了男性权威。但是,那并没能让我的现实生活变得更好。

再后来,听了更多女人与男人的故事,我重新意识到,对抗,或者说“关注‘我不要’”,也会招致“白熊效应”怕什么来什么。我应该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我想要”上面。

我想要被一些人看见、关注、疼爱,我想要作为我自己被理解、被承认

弑母理论所宣称的“看见母亲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本质是承认母亲的人性,这与对抗毫无关联,如果真能切身感受到“母亲跟我一样”,人将体验到和解与安宁,将有可能以平等的姿态与母亲相爱,非要给这个阶段命名的话,我更倾向于使用“爱母”——不再是仰视的爱慕,而是平视、看见

每次从女人口中听到“那个男性还没实现弑母”这样的话,我都会很惊讶:她们似乎在等待一个“先救新娘而非老娘”的完美男伴,但是,这样的伴侣如果确实存在,也在意识层面认同“弑母”的重要性,那么,她不怕未来这个男人教育自己的孩子弑母,挑拨妻子和孩子的感情么

事实或隐喻意义上的“弑”都无益于个体获得幸福。人是群居动物,幸福意味着与一群人互惠共生,互相给予尊重、支持与爱

共生并不意味着寄生或献身,某个心理学流派强调的“分离与个体化”也并不必然值得所有人追求——与“弑母”类似,根据我采访过的几百个案例,确实有许多人以字面意义理解了“分离”,将“享受独居”当成了“成熟”的同义词,每每因为孤独而感到忧郁,都会怀疑自己“不够独立”。没有人能在方方面面都做到专业,为避免误解,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少说“独立”,换成这样的语言:我们需要练习看见并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与需求,练习多多使用“我无法做到……,但是我爱你”这样的句型。

“精神独立”与“共生”并不冲突,作为有限的人,我们必须与一些生命共生。森林里的灵长类动物一直是群居生活,草原上的多数雌狮一生都不需要与母系亲属分离,西南地区的摩梭人终生都生活在原生家庭,其族人不需要忍受分离之苦,也不存在父权社会的个体化危机,身心健康水平也较高。

我今天还读了一位母亲因为女儿“不听话”就将已成年的女儿送进网瘾学校的故事。我完全承认这世界上确实存在过度关注子女的母亲,但那些表象并不能代表“母性如此”,最多能回答“如果一位母亲被限制到除了关注下一代之外毫无自由,她会因此萎缩成什么样子”。

“弑母”这个词语暗示,女人只因为成为母亲就有了原罪。事实却是,母亲被迫成为未成年人早期接触社会的唯一窗口,不管母亲是否用心呵护,孩子都会认为自己的不幸福是母亲造成的。这就像每次公务员系统出了问题,都会有临时工被抛出来当替罪羊。

人在迷惘时,很容易把读到的一些理论当成救命稻草。曾经的我也是一样,以为如果能像打怪般领悟某套艰深的理论,我就能升级进入生命新阶段了。

等我自己真的过上了比想象中更加幸福的生活,才发现,生命首先是身体的事情,我们需要用自己的身体经历、感受,也用自己的身体去倾听、共情别人的感受,直到某一天,与任何人、动物乃至非生命物品共处时,都能在对方身上看到一部分自己,这便是“万物与我为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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