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钟睒睒再次接受央视《对话》访谈,这一次,他和主持人来到了广西横州一片雨中的茉莉花田。
横州是全球最大的茉莉花产地,全球每10朵茉莉花有6朵来自这里。
今年6月,农夫山泉在这里建成了茉莉花茶加工基地,从平整土地开始,从零搭建了一条工业化窨花产线,这相当于把“重资产、长周期”的水源地逻辑,完整复制到了茶产业。
在这场访谈中,钟睒睒还谈到了对电商平台的看法,其对电商平台给出了一个精确定义:“中间商,而且是板上钉钉的中间商。”他的区分标准是:芝加哥农产品交易所按百分比收费,股票交易所按千分率收费,规则统一、透明、可预期。而当一个“技术平台”可以对每一单动态调整扣点,它就不是平台,是中间商。
从一朵花的产业升级,到对平台经济的不同看法,这背后藏着的是钟睒睒对积累型生意与撮合型生意的长期判断。
定价权之争
这场访谈从花田开始。
钟睒睒蹲在雨里辨认茉莉花成熟度,旁边的花农种了近50年。最近花价波动明显加大,昨天花价5元,前天20元。但花农的心态却十分平和:“种了几十年,有信心,一朵花养了一家人。”
钟睒睒打开手机:“昨天3.9元,四天前18.5元”,随后的话才是关键:“我在想的不是今年,是明年。价格伤农民是今年,伤产业是明年——质量就下来了。今年卖便宜,伤害了花农。两年后、三年后,整个产业就没了可能。”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和钟睒睒早年的经历有很大关系。
1985年,钟睒睒在浙江日报做记者,亲眼见证杭白菊价格暴涨、周边五个县一哄而上扩种、第二年跌到地板价无人收购的全周期。“那时候我是观察者,现在我是入局的人。”四十一年后,钟睒睒每天在手机上看横州花价,做的是同一件事——理解价格波动对产业链的传导机制,并用制度设计来对冲它。
话题从花价逐步顺延到电商平台,钟睒睒对此展开了四层分析。
首先是品控与售后责任的悬空。平台收取佣金,品控和售后推给商家,“生鲜杨梅”事件中消费者收到烂果,平台退款了事,品牌方承担全部声誉损失;其次是税率倒挂。实体制造企业缴纳25%企业所得税,平台企业适用高新技术企业15%优惠税率——“你看哪一个国家,传统产业的税收会支持高新技术企业?”然后是规则黑箱。流量分配、搜索排名、扣点规则长期动态调整,商户“这一单卖出去,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收益率”;最后是恶性低价内卷。钟睒睒将“卷”分为两种——向下卷是降价降质,向上卷是提质增值,而当前电商平台的生态单向度奖励前者。
说到这里,钟睒睒的批评并非停留在理论层面。
2026年3月,农夫山泉发布2025年财报,财报中明确写道,公司“通过管控电商渠道销售占比,更好地稳定了经销体系价格秩序,保障了经销体系整体盈利能力稳定和本集团的健康发展”。农夫山泉早在2015年涉足电商时,就将电商销售占比长期维持在3%左右,此后虽有所增长,始终控制在可控的比例中。钟睒睒曾公开表示,电商渠道销售收入占比不能超过总收入的5%。
理清权力边界
事实上,钟睒睒并没有全盘否定平台经济。
访谈中,主持人反问“平台会不会觉得这么说也不公平?它毕竟把农产品卖到了更远的地方”,钟睒睒没有回避。但肯定平台的数字基础设施价值,与认可对其权力设限,两者其实并不矛盾。
当下,对平台权力进行约束已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共识。欧盟《数字市场法案》为“守门人”平台划定了明确的行为边界,涵盖算法透明义务、互操作性要求、不得自我优待、不得锁定用户数据等条款。违反DMA的企业面临全球年营业额10%的罚款,累犯可追加至20%,并可触发结构性拆分。这一立法的核心逻辑是:当平台同时充当市场组织者和市场参与者,就必须接受额外的竞争法约束,否则市场中性原则将被系统性破坏。
国内治理同样在推进。2022年《反垄断法》完成修订,新增“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条款。2024年《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进一步对大数据杀熟、恶意价格战等行为做出细化约束。政策的密集出台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中国平台经济已从“包容审慎”的早期监管框架,转向“规范与发展并重”的制度化阶段。在这一政策演进的脉络中,钟睒睒所呼吁的“限制平台权力”并非边缘声音,而是在呼应一个已然成型的监管共识。
更深一层看,钟睒睒的批评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税收优惠、规则豁免、责任悬空——这些“轻”的竞争优势,是否正在系统性地挤出“重”的产业投入?这不是一个企业的利益诉求,而是关乎社会资源分配的命题。
身体力行
批判很容易,难的是能不能找到一条走得通的替代路径。
这一点,农夫山泉自身已经在身体力行。当市场普遍选择OEM代工、轻资产运营时,农夫山泉走了相反方向。17大水源地,每建一处都是数亿级固定资产投资。天然水不是制造出来的,是从水源地“搬运”到产线的,每一公里管道都是不可逆的资本沉淀。这决定了农夫山泉的竞争壁垒是资产而不是算法。
2026年横州茶厂的投产,则是将同一逻辑应用于茶产业中。核心项目是“离地窨花”,这是一个在行业内被反复尝试、反复放弃的技术难题。传统工艺中,花铺在地面,花堆温度达35至45度,老师傅靠手掌测温判断翻动时机,约8%的花因控温不足无法开放,下雨天整批原料可能报废。
农夫山泉花了三年,从基础温度测量开始建立开花数据模型,设计出第一代离地窨花装备。新工厂采用中央控制系统管控温度、湿度、时间,烘干线解决了雨天吐香问题,一条产线每夜处理20吨,传统方式需约40人,新产线由4人操作。当然,钟睒睒并没有盲目自信,其认为“目前这个装备还是比较幼稚的,只是把原来的自然状态翻上来了。真正数据化要所有数据采集完成,再调参数。”
与农民的关系也遵循同一逻辑。钟睒睒的表述是:“来到一个地方,我们是一个抬价的人,不是一个压价的人。”横州建立了阶梯补贴机制:花价低于5元每斤补1.5元,5至10元补1元,10至15元补5角,15元以上不补。
在横州的村级收花点,AI图像识别系统完成质检:花农扫码登记,拍照识别等级,自动结算当场到账,一级花比二级每斤高5角。这套机制构建了一个正循环:高标准收购激励品质提升,品质提升带来产品溢价,溢价能力支撑持续高收购。与平台“流量转化”逻辑的区别在于,前者在每个环节创造新增价值,后者对存量进行再分配。
这套循环最具说服力的验证是东方树叶。2011年上市后,东方树叶曾遇冷多年。当时,无糖茶市场几乎为零,农夫山泉在该单品上持续投入十余年,前八年持续亏损,一直到2023年成为百亿单品。这是品类教育的长期投入的结果——十余年间不降价、不缩减原料投入、不因阶段性亏损砍掉产品线。钟睒睒在访谈中的判断是:“中国的茶文明必须用新的范式才能走到世界上去。”
到现在,我们可以完整地分辨出“积累型生意”与“撮合型生意”的巨大差别。
“积累型生意”具有时间属性——水源、品牌、农民信任、价格体系,每一项都需要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才能建立,一旦建立便形成不可替代的竞争壁垒。“撮合型生意”则是基于数据和算法,天然具有垄断杠杆效应,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因此可以灵活调整扣点、排名和流量分配规则——它没有需要保护的沉没成本。
钟睒睒的立场是由商业模式决定的:他选的这条路,使得他无法不积累、无法不守约、无法参与价格战,因为一旦这么做,三十年建设的水源地、十七年积累的农民信任、十余年培育的品类资产,都将同步贬值。
合力破局
农夫山泉提供了一个实体企业的实践样本,但市场结构的优化显然不是一家企业能够独立完成的。
从监管端看,税率区分机制是绕不开的第一个议题。以抽取佣金为核心收入的科技公司,与以固定资产投入为核心生产手段的实体企业,适用同一套税收优惠标准,这种“无差别激励”本身就构成了政策信号的偏误。
钟睒睒在访谈中有一个灵魂拷问:“哪一个国家,传统产业的税收会支持高技术企业?”,他问的其实不是税率本身,而是税收政策有没有在奖励正确的方向。
第二个议题是算法透明。动态调价和差异化扣点规则,至少应当对商户可知、可预期。
这不是要求平台公开核心算法,而是要求交易条件具备基本的稳定性——商户如果连“这一单赚多少”都无法核算,经营活动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可计划性。
第三个议题是权责对等。当平台通过流量分配、活动推荐和算法排名实际引导了交易流向,它所承担的质量担保义务,应当与这种引导力相匹配。《电子商务法》第三十八条确立了平台在特定情形下的连带责任,但规则表述偏原则化,执行触发场景不多,从原则走向可操作,是下一步立法需要解决的问题。
从平台端看,转型的压力并非只来自监管。当流量红利趋于消退,平台估值驱动因素从 GMV 增速转向利润率质量,产业纵深服务正在成为新的竞争壁垒。数以百万计的中小制造企业需要的不是单一的线上销售入口,而是从品控体系搭建、柔性生产能力对接到消费者偏好数据加工回流的系统化数字赋能。从“提供货架”到“提升产能”,是平台从交易撮合者进化为产业基础设施运营者的核心标准——这个转型并不缺少商业逻辑的支撑,只是需要时间。
从企业端看,农夫山泉走通的是一条差异化、高品质路线,但这显然不是唯一的答案。
消费品制造企业的关键在于渠道可控性和品牌自主性——能不能在平台之外建立直接触达消费者的能力。技术驱动型企业的核心在于研发投入的持续性,而非流量获取效率;中小制造企业面临的根本问题是,在平台生态中如何保持定价自主权和客户关系的直接性,一旦客户数据完全沉淀在平台侧,企业就沦为代工厂。
各行业的路径不同,但底层逻辑是共通的:无论是技术、品牌、供应链还是客户信任,它们都属于积累性资产,是企业在平台经济时代保持议价能力的基石。在撮合效率之外,积累价值仍然是一个经济体竞争力的根本来源。
结语
这场对话的底色,本质上是两种不同观念的碰撞。
算法能在毫秒间完成一次流量分配,但一朵茉莉花从采摘到吐香,有自己的节律;一个价格体系从建立到被信任,需要跨越数个种植周期。这一点,钟睒睒比大多数人体会更深——四十一年前,他在浙江日报做记者,亲眼目睹杭白菊价格暴涨后一哄而上、第二年跌到地板价无人收购的全过程。那时他是观察者,如今他是入局者,从杭白菊到茉莉花,同一道考题,他换了一个身份去作答:用阶梯补贴对冲波动,用工业化标准保护品质,用“向上卷”替代“向下卷”。
钟睒睒此次发声的价值,不在于对平台的单向批评,而在于他代表实体产业,清晰地划出了一条边界:效率之外,还有积累;撮合之外,还有创造,这条边界,值得被看见,更值得被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