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8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与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印发《网络测评活动规范》（以下简称《规范》），首次为网络测评划出清晰的法律红线。

然而，就在新规落地仅仅一周之后，6月14日-17日，十个直播间里，“暴力测评”表演仍在照常上演。

三个月前，《南方都市报》的卧底调查撕开了这个黑色产业链的一角。三个月后，剧本换了演员，道具加了“倒垃圾”表演，但违规测评的实质没有改变。

新规已至，违规不止。以下，对照《规范》五条核心条款，来看看这些直播间都干了什么。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第三条：“网络测评所选取的样本，应当是消费者可以从市场上购买到的普通商品且来源可以追溯，不得是为测评活动准备的特殊物品。”

新规施行一周后的6月14日，在一家粉丝数为29.6万的直播间里，10台洗地机依然一字排开。每台机器上都贴着手写的、缺胳膊少腿的标签。没有一个标签能看清完整品牌名，更不要说生产批次、购买凭证和来源说明。

这些机器到底从哪里来？是消费者从官方旗舰店能买到的正品，还是二手翻新机、工程测试机、甚至被人为“做手脚”的问题机？直播间从未说明，也无从追溯。

南方都市报卧底调查曾完整记录下“赛前做手脚”的操作流程：测试开始之前，工作人员就可以通过调整机器设置、更换劣质配件、人为制造故障等方式，让某些品牌的机器“天然”落后。那些被“抬走”的产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们赢。

更致命的是，点开直播间的购物车可以发现——所有在第一轮、第二轮就被“抬走”的品牌，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在购物车里。这意味着，这些“陪跑”产品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测评样本”，它们只是剧本里的“反派道具”。消费者看到的所谓“10进1淘汰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内定胜负的表演。

《规范》第三条自6月8日起已正式生效。然而，直到6月17日的直播间里，一切如旧。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第四条：“从事网络测评活动，涉及对产品功能、性能等项目测试，应当委托具有法定检验检测资质许可的检验检测机构按照相关标准以及技术规范开展测试，并明示测试依据的标准以及技术规范，按照规定保留测试样本以及测试数据、图片、视频等记录，确保测试数据、结果可以追溯。”

6月15日，在粉丝19.8万的直播间里，地上依然铺满了酱油、碎屑、湿漉漉的头发、猫砂、饼干碎，偶尔还有一些绿色不明液体。5个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每人操控两台机器，10台同时启动。主播一声令下，有的机器被当众“抬走”，有的被贴上“胜出”标签。

这是测试吗？不，这是表演。



真正的洗地机性能测试，涉及吸力、清洁效率、续航能力、噪声水平、耐磨性等数十项专业指标，需要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环境中，由具备法定资质的检验检测机构按照国家标准（如GB/T 38048系列）进行操作，并出具可追溯的检测报告。而这些直播间里——没有标准污染物配比，没有恒定的按压力度，更没有专业检测仪器。有的只是过期酱油、湿头发和主播的即兴发挥。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所谓“自证清白”环节。一轮测试结束后，主播蹲下来，当众拆下污水箱，把里面吸进去的垃圾全部倒在地上——黑乎乎的粘稠液体混着头发、猫砂，淌了一地。“家人们，你们看清楚了没有？这是我们刚刚吸进去的，现在原样倒出来给你们看！”弹幕瞬间沸腾：“这个真实！”“就冲这个，我信了！”

南方都市报卧底记者曾记录下这样一句话，出自某直播间助理之口：“直播间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消费者也看不懂。”三个月后，这句话升级了——“我们把垃圾倒出来，你就信了。”把垃圾倒出来只能证明机器确实吸入了东西，却无法证明吸力大小、清洁效率、残留率等任何关键指标

《规范》第四条要求测试必须委托有资质机构、明示依据标准、保留可追溯数据。6月15日的直播间里，这些要求全部落空。



6月14日，在粉丝3.6万的直播间里，10台机器同时启动。有的拖过去地面干干净净，有的留下一道黄褐色的水渍。主播根据“台上情况”喊：“想把第二台抬下去的有没有？有的话扣2。第四台要不要抬下去？想要抬的扣4！”弹幕瞬间刷屏：“2！”“4！”“2和4都抬走！”

工作人员麻利地把被点名的两台机器搬出画面。被淘汰的机器被主播冠以“这个不行”“太差了”“根本拖不干净”等公开羞辱性评价。剩下的机器进入第二轮、第三轮……每一轮都如法炮制，再抬走两到三台，直至最后剩下一两款“胜出者”。

然而，一个细节出卖了整场表演。点开直播间的购物车，里面挂着的洗地机品牌，只有最后剩下的那两三款。那些在第一轮、第二轮就被“抬走”的品牌，从头到尾就没有出现在购物车里。换句话说，这场看似公平的“10进2淘汰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卖那些“陪跑”的产品。它们的唯一作用，就是被比下去、被抬走、被羞辱。

上海天尚律师事务所主任詹德强律师曾明确指出：“评测博主隐瞒关键事实，不是民事欺诈也不是虚假宣传，而是商业诋毁。第三方测评比广告更要严管，你享受中立红利，就要承担更重义务。”这些直播间以“测评”为名，用不同标准操控结果，用侮辱性语言贬损竞品，用虚假表演误导消费者，已经构成对《反不正当竞争法》和《规范》第六条的双重违反。

正如一位品牌方负责人私下感慨：“我们每年花几个亿做研发，结果一个直播间用一块脏抹布、一瓶过期酱油就把我们的产品‘测’成了垃圾。消费者退了单，我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更可气的是，我们的产品连购物车都没进去，就被‘抬走’了。”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第七条：“除法律、行政法规禁止发布或者变相发布广告的情形外，通过网络测评等形式推销商品或者服务，并在测评内容中附加购物链接等购买方式的，广告发布者应当显著标明‘广告’。”

6月14日、15日，在多个直播间里，屏幕下方均有购物车图标，点击进去赫然陈列着那两三款“胜出”品牌的洗地机产品，并配有“立即购买”按钮。主播一边指着台上的机器说“这款最好”“性价比之王”，一边反复催促“家人们点击下方小黄车下单”“库存不多，抓紧拍”。

然而，整个直播间的画面、标题、简介、弹幕互动中，找不到任何一处“广告”字样。

为了规避标注义务，这些直播间几乎都在背景墙上贴一张A4纸，写着“个人测试，仅供参考”。主播更是反复强调“我们是真实测评”“为家人们避坑”，试图营造“客观独立第三方”的形象。但购物车只挂那两三款的事实，已经充分说明这是一场披着测评外衣的商业推广。

按照《规范》第七条的规定，只要测评内容中附加了购物链接等购买方式，就必须显著标明“广告”。《规范》还要求“接受第三方委托、赞助或者与测评样本相关方存在利益关系的，应当作出显著提示”。

这些直播间与购物车里的品牌之间是否存在佣金分成、样品赠送或推广费用等利益关系？直播间从未披露。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误以为这是一场公平的“选秀”，实则是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营销陷阱。



《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第五条：“未对产品开展测试，仅凭感知、观察、体验等主观感受对产品进行评价，应当进行说明，并在信息展示过程中显著标明‘仅为个人体验’或者‘主观感受，仅供参考’等内容。”

墙上贴一张“个人测试，仅供参考”——这是“暴力测评”直播间最新的“免责盾牌”。但新规第五条说得非常清楚：如果你真的没有开展测试、只是凭主观感受评价，那你就老老实实标明“仅为个人体验”。可是，这些直播间是这样做的吗？

他们一边贴着“仅供参考”，一边却在表演“10台机器同时测”“一拖到底”“现场淘汰”——把一场事先写好的剧本，包装成“客观科学测评”；把过期酱油和湿头发倒在地上，制造“眼见为实”的假象。这根本不是“个人体验”，这是精心设计的商业演出。

“仅供参考”四个字，在本应“客观公正”的测评语境下，本意是提醒消费者谨慎看待主观感受。但这些直播间把它当成了万能免责牌——既想享受“独立测评”的中立红利，又想逃避“广告”的标注义务，还想用“个人测试”四个字规避所有法律责任。

新规第五条还隐含一个逻辑：如果你只是个人体验，那就不能伪装成“全面测评”；如果你伪装成测评，那就必须承担《规范》第三条、第四条、第六条、第七条的全部义务。而这些直播间恰恰是“两头占”——占着“测评”的可信度，却不履行“测评”的任何法定义务。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经济法学院副院长朱晓娟教授指出，《网络测评活动规范》目前的性质更倾向于指引性文件，需要监管部门或行业组织将力量聚焦到具体执行层面，将规范要求真正落地。有法可依只是第一步，有法必依、执法必严才是消费者真正期待的答案。



三个月前，南方都市报的卧底报道让“暴力测评”冲上热搜，获得中国记协“监督有力”的点赞。它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无数消费者第一次看清剧本背后的真相。

三个月后，《网络测评活动规范》正式施行，国家从立法层面为网络测评立下规矩。然而，新规落地一周后，那些直播间依然在播——湖南森芒贸易有限公司被立案三个月，公司仍在存续；账号清空视频后并未封禁；公司通过更名模糊经营主体；新的账号前赴后继地涌现。

酱油会干，头发会断，过期食品会发臭，但信任一旦透支，很难再回来。

希望下一次再搜索“洗地机测评”时，我们看到的不是“剧本”，而是真相。更希望监管部门将立案调查变成看得见的处罚结果——罚款、封号、追究刑责——让《网络测评活动规范》从纸面落到地面，从指引变为利剑。

*封面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