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农民战争对于封建统治秩序是一次强有力的冲击,经过这次农民战争的冲击,腐朽的唐朝廷更加衰落,“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政刑弛紊,诏令不出都门”,全国出现了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旧唐书》卷一九下《僖宗纪》光启元年三月记载当时的形势道: 

  时李昌符据凤翔,王重荣据蒲、陕,诸葛爽据河阳、洛阳,孟方立据邢、洺,李克用据太原、上党,朱全忠据汴、滑,秦宗权据许、蔡,时溥据徐、泗,朱瑄据郓、齐、曹、濮,王敬武据淄、青,高骈据淮南八州,秦彦据宣、歙,刘汉宏据浙东,皆自擅兵赋,迭相吞噬,朝廷不能制。……国命所能制者,河西、山南、剑南、岭南西道数十州。大约郡将自擅,常赋殆绝,藩侯废置,不自朝廷,王业于是荡然。

  军阀混战的结果,朱全忠和李克用成为北方地区实力最强的两大政治势力,并为争夺霸业而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关于朱全忠势力发展壮大的情况,梁太济师在《朱全忠势力发展的四个阶段》一文中曾有过精湛的论述,这里仅就李克用的军事扩张以及同朱全忠争霸并失利的情况进行一些考察。 

  一、李克用的军事扩张

  李克用曾声称自己在“壮岁已前,业经陷敌,以杀戮为东作,号兼并为永谋。及其首陟师坛,躬被公衮,天子命我为群后……所以敛迹爱人,蓄兵务德,收燕蓟则还其故将,入蒲坂而不负前言”。所谓在“壮岁已前,以杀戮为东作,号兼并为永谋”,是指其在乾符年间为争取在代北地区的割据地位而同唐朝廷及当地藩镇展开的战争;而所谓“首陟师坛,躬被公衮”,是指其被唐朝廷招集镇压黄巢农民军起义、并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之后。事实上,李克用在此之后也并没有停止过战争,甚至也不乏兼并之事。

  (一)兼并昭义

  昭义镇原本为昭义(治相州,今河南安阳)、泽潞两个节镇,大历八年(773),昭义节度使薛嵩死后,诸镇展开对昭义地盘的争夺,至大历十二年,泽潞镇夺得原昭义镇的邢、磁二州(后又夺得洺州),昭义军号也被泽潞所拥有。之后,昭义镇便长期领有潞(治今山西长治)、泽(治今山西晋城)、邢(治今河北邢台)、洺(治今河北永年东南)、磁(治今河北磁县)五州,节度使治所潞州。其中潞、泽二州位于太行山以西,今山西东南部;邢、洺、磁三州位于太行山以东,今河北西南部。杜牧云:“上党之地(按:即唐代的潞、泽州一带),肘京、洛而履蒲津,倚太原而跨河朔,战国时,张仪以为天下之脊;建中日,田悦名曰腹中之眼。带甲十万,籍土五州,太行、夷仪为其扃关,健马强弓为其羽翼。”所谓“天下之脊”,是指泽、潞地区居高临下,从潞州东出壶关,是河北地区的相州、魏州(即魏博节镇);从泽州南出天井关,是河南地区的怀州、孟州(即河阳节镇)。而所谓“腹中之眼”,是指邢、洺、磁三州如同安置在河朔藩镇中的几只眼睛,德宗建中年间,魏博节度使田悦曾说:“邢、磁如两眼(按:当时洺州尚在魏博镇手中),在吾腹中。”因此,昭义五州是河东向河南和河北扩张的主要通道和基地。

  昭义镇从中和元年(881)起为孟方立所占据。孟方立为邢州人,中和三年,他“以潞州地险人劲,屡篡主帅,欲渐弱之”,遂将会府由潞州迁往邢州,并将“大将家及富室皆徙山东”,从而引起一场军乱。监军使祁审海密令武乡镇使昭武九姓胡人安居受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乘机攻占潞州,以其弟克修为昭义节度使。而昭义镇从此一分为二:泽、潞为一镇,邢、洺、磁为一镇。当时邢、洺、磁三州为孟方立所据,潞州为李克用所据,泽州则为河阳将张言(即张全义)所据。光启三年(887),张全义与李罕之连兵据河阳,恐不自保,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又乘机兼并了泽州。龙纪元年(889)五月,李克用派李存孝和李罕之率兵向太行山以东的邢、洺、磁三州发起进攻,连下磁、洺二州,孟方立兵败自杀,军人拥立其弟孟迁为帅。孟迁求救于朱全忠,朱全忠当时正在与徐州时溥鏖战,无暇顾及昭义,只派大将王虔裕率兵数百从间道与孟迁共守邢州。李克用围攻邢州长达8个月,孟迁食尽力竭后,于大顺元年(890)正月执王虔裕投降,李克用表安金俊为邢、洺、磁团练使。至此,昭义五州全部纳入李克用的势力范围。

  (二)卵翼河中

  河中镇设置于肃宗至德元载(756),长期领有河中府(即蒲州)及晋(治今山西临汾)、绛(治今山西新绛)、慈(治今山西吉县)、隰(治今山西隰县)四州,位于今山西西南部。其中节度使治所河中府(今山西永济),位于洛阳与长安之间,可以控扼通往长安的漕运路线;又处于太原与长安之间,是关中和太原交通的必经之地。河中也是唐代最重要的产盐基地,著名的安邑、解县两池盐就位于河中境内。

  河中从广明元年(880)起为王重荣所据。王重荣因建议唐廷召沙陀镇压黄巢起义军,从而与李克用建立了密切的关系。之后,李克用将女儿许配王重荣之子(实为重荣兄重简之子,过继重荣)王珂,双方又结成儿女亲家。

  光启元年(885),神策军使田令孜欲收河中盐利供神策军,移王重荣出镇泰宁(治今山东兖州)。王重荣不奉诏,田令孜遂结邠宁、凤翔兵并神策军共讨之。王重荣向河东求援,李克用置君命于不顾,即刻举大军南下,败邠宁、凤翔兵,随即举兵入关,迫使朝廷收回诏命,稳住了王氏在河中的统治地位。光启三年六月,河中兵乱,杀王重荣,军士推重荣兄重盈为帅,李克用表荐于朝。乾宁二年(895),王重盈死,王珂袭任帅位。王重盈之子保义节度使王珙、绛州刺史王瑶强烈反对,一面向朝廷上章论列,并与朱全忠书;一面出兵攻打王珂,又厚结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和镇国军节度使韩建为援。三帅拥兵入朝,为王珙请河中,王珂则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即大举蕃、汉兵南下,再次入关,击败三镇,逼使唐廷正式任命王珂为河中(即护国军)节度使。所谓“入蒲坂而不负前言”,当即指此事。光化元年(898)正月,王珂到太原迎亲,正式成为李克用的快婿,双方的关系进一步牢固。所以,李克用虽然“入蒲坂而不负前言”,未将河中直接兼并占领,却也将其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

  (三)“羁服”河朔

  唐末,河朔地区共存在着魏博(即天雄,治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北)、成德(即镇冀,治镇州,今河北正定)、卢龙(治幽州,今北京)、义武(即易定,治定州,今河北定州)、义昌(即横海、沧景,治沧州,今河北沧州)5个藩镇。其中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亦是建议唐廷招沙陀镇压黄巢起义者之一,“前后遣使十辈迎李克用”,又为其侄王邺娶李克用之女,双方关系至为密切。

  光启元年(885)二月,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和成德节度使王镕合兵攻打义武,欲灭之以分其地。王处存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亲率大军赴援,大破成德兵,稳住了王氏在易定的统治。王处存正是“赖与太原姻好,每为之援”,从而在“恒欲兼并之”的卢龙、成德两大强藩之间,“以至抗衡”。魏博节度使乐彦祯一度以“太原、汴州两军方盛,虑窥伺河朔,因欲与幽、镇歃血为连衡犄角之备,乃致书谕两镇”。此举虽曾得到成德节度使王镕复书赞同,但仍然不得不终成泡影。在李克用和朱全忠的进攻面前,他们最终只能是或附甲,或附乙,以图苟存。

  在朱全忠和李克用两大势力之间,魏博和成德最初都倾向于河东。如魏博镇,朱全忠在龙纪元年(889)和大顺元年(890)先后请“假道于魏博”去救援被李克用包围的邢州或进攻河东,但都遭到魏博节帅罗弘信的拒绝。而对于河东,即使是史称魏博“自是服于汴”的大顺二年之后,李克用也曾三次假道于魏博去救援被朱全忠围攻的兖郓朱瑄、朱瑾兄弟。成德镇在光启元年曾因进攻义武而一度同李克用发生冲突,之后又因李存孝的叛变而同李克用发生战争,但由于“镇州密迩太原,困于侵暴,四邻各自保,莫相救恤”,故王镕不得不“与之连和”。《旧唐书》卷一四二《王镕传》云:“河东节度李克用虎视山东,方谋吞据,镕以重赂结纳,以修和好。晋军讨孟方立于邢州,镕常奉以刍粮。”大顺元年(890)朱全忠欲假道于魏博去进攻河东被拒绝后,“又请于镇,镇人又不许”,都说明了成德在晋、汴两大势力之间的倾向性。所以,河朔藩镇中,从一开始就与李克用为敌的,只有卢龙镇。

  卢龙镇同李克用的对抗,从李克用刚刚兴起时就已开始,如乾符五年(878)李克用杀害段文楚事件发生后,卢龙即同河东出兵讨之。李克用出任河东节度使后,卢龙节度使李可举“以太原李克用兵势方盛,与定州王处存密相缔结”,“虑其窥伺山东,终为己患”,遂与王镕合谋击王处存,“云得其地则正其疆理而分之”,于是有光启元年易定、河东与卢龙、成德之间的战争。之后,卢龙镇的节帅尽管更换了几位,但与李克用为敌的态度并无改变。如李匡威即帅位后,“缮甲燕蓟,有吞四海之志”,遂联合赫连铎,“与河东争云、代,交兵积年”。乾宁元年(894)李克用大举进攻卢龙,消灭其节帅李匡筹,表荐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原卢龙将刘仁恭为帅,幽、晋之争才告一段落。李克用所谓“收燕蓟则还其故将”,即指此事。至此,河朔诸镇也都“羁服”于李克用。

  (四)收复代北

  代北地区是代北集团的发祥地,但如上所述,广明元年(880)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与唐朝廷战败北入达靼后,代北地区遂落入吐谷浑和契苾人之手,唐以吐谷浑首领赫连铎为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白义诚为蔚州刺史,振武节度使的职务则落入契苾璋的手中。中和元年(881),李克用自达靼南下后,曾试图重新夺回代北,结果由于赫连铎、契苾璋以及河东、卢龙镇的连兵抵抗而未能如愿。李克用出任河东节帅后,中和四年八月,奏请将隶属于振武的麟州割属河东,又奏罢云蔚防御使,依旧隶河东,以此削弱赫连铎的势力,唐朝廷均不得已而皆“许之”“从之”。然而契苾和吐谷浑也绝不会轻易地将自己的统治地盘让出,李克用的请求似乎并没有得到落实,光启元年(885)六月,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和成德节度使王镕联合攻打易定时,就曾“说云中节度使赫连铎使攻克用之背”;大顺元年(890)二月,“李克用将兵攻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克其东城”。即说明直到大顺元年二月,云州仍在赫连铎的手中。

  赫连铎与卢龙结盟,同李克用对抗,已如上述。大顺元年由赫连铎和李匡威以及朱全忠建议发起的讨伐河东的战争失败后,李克用便全力进攻云州。大顺二年(891)四月,李克用发大军围攻云州城,城内食尽,赫连铎弃城投奔卢龙李匡威,李克用表请部将石善友为云州刺史。景福元年(892),赫连铎又与李匡威合军8万进攻李克用,大败。乾宁元年(894),李克用彻底击败吐谷浑部,“杀赫连铎,擒白义诚”,以石善友担任振武节帅,实现了对代北的完全占有。但即使在此时,契苾人和吐谷浑人也没有完全向沙陀人屈服,天复三年(903),振武都将契苾让逐石善友,据城叛,李克用派大将李嗣昭进攻,“让自燔死;复取振武城,杀吐谷浑叛者二千余人”。胡三省云:“吐谷浑自赫连铎与克用作敌,铎虽败死,其部落终未肯心服,故屡叛。”一直到五代后唐时期,对吐谷浑和契苾等部族仍只能采取一种羁縻统治。

  李克用既兼并昭义、卵翼河中、“羁服”河朔、收复代北之后,使他的势力发展到了顶峰,然而此后不久,他的势力便开始下滑,并最终在同朱全忠的较量中失利。

  本文经 山西人民出版社 溯源 授权,选摘自 樊文礼 著《唐末五代的代北集团(增订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