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丨花朵财经观察(FF-Finance)
撰文丨一舟
屠龙少年,终于活成了恶龙。
二十年前,电商最激动人心的口号,是“消灭中间商”。
厂家直接面对消费者,一根网线,干掉经销商、商场和街边小店,商品从此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二十年后,那些中间商确实被消灭了。流量、定价和收费权全部集中到了电商平台手里。
过去消灭中间商的人,今天成了最大的中间商。
8月8日晚,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在最新一期《对话》栏目中,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我认为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电商)把很多城市的零售商杀光了”。
中国商业苦平台久矣。
今天敢当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企业家不多,而钟睒睒偏偏愿意做那个“不识时务”的人。
PART.01
平台已经成了最大的中间商
电商曾经给中国零售带来过巨大的进步。
今天,县城消费者可以买到全国商品,偏远地区的水果也能一夜卖空。2025年,我国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到7833.1亿元,同比增长9.9%。没有电商,这个数字不可能出现。
但功劳簿不是免死金牌。
当消费者、商家和流量全被装进同一个平台,平台的权力从未如此膨胀。
平台可以决定一个商家能不能被看见。更要命的是,平台还有自营业务:一边制定规则、分配流量,一边亲自下场卖货。既是裁判,也是运动员。
平台知道所有人的销量、库存、转化率和价格底线,商家却连下一次算法调整都不知道。
钟睒睒说,很多小店老板晒出的订单里,一单生意做完,扣掉各种费用后,连老板自己都算不清究竟赚了多少。
更可怕的是,收钱的人同时握着流量开关。商家不肯降价,搜索排名可以往后挪。不愿参加活动,曝光可以直接消失。
2025年底,三部门发布《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明令禁止平台通过限制流量、搜索降序、算法降权等方式强制商家降价,也不得强迫商家开通自动跟价、自动降价。
这的确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冲突,而平台和商户之家,还存在一个更加残酷的“剪刀差”。
传统企业所得税基本税率为25%,符合条件的高新技术企业可以减按15%征收。平台享受科技企业的政策红利,却收着佣金、广告费和技术服务费,赚着最古老的渠道生意。
而农民在电商平台上销售农产品,不仅要面临着上述层层收费,还面临着算法黑箱下的价格低价内卷。
这是行业里人人心知肚明,却少有人敢摆上台面的真相。
PART.02
一个农村记者,为什么总替小店和农民算账?
多年来,农夫山泉依赖的是庞大的经销网络和线下终端。
电商把价格打穿,消费者在直播间薅到了羊毛,经销商却发现自己仓库里的货,一夜之间变成了高价库存。
2025年年报中,农夫山泉专门写了一句话:公司通过调节电商渠道的销售占比,维护经销网络的价格纪律,保障经销体系持续盈利。
翻译一下就是宁可线上少卖一点,也不能让直播间把中国数以万计小店的饭碗砸了。
这正是钟睒睒和互联网平台最大的分歧。农夫山泉必须关心渠道、小店店主的利益。
一瓶水放进消费者手里,要经过经销商、便利店老板、理货员和冷柜。电商习惯把这些环节统称为“低效”,却忘了夏天街角那瓶冰水,不会自己从仓库瞬移到冰柜。
零售的活力,也不只存在于GMV里。
钟睒睒在《对话》中说,年轻人被吸进手机屏幕,逛街时顺手买、临时起意的感性消费正在消失。“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
一座城市如果只剩前置仓、快递柜和外卖取餐口,效率可能更高,但街道也会越来越像一条巨大的物流传送带。
钟睒睒对这种变化敏感,还因为他做过农村记者。
他8岁到25岁生活在农村,做过泥瓦匠、木匠。20世纪80年代进入《浙江日报》农村部时,他已经在社会上摔打多年,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的记者。
1985年1月,钟睒睒在《浙江日报》头版写下《洪孟学为啥出走?》。
主人公是杭州一家国营工厂的技术员,自学成才,还参与起草过全国饴糖质量标准,却因为得不到重用,出走到一家乡镇企业。
稿件刊出后,时任总编辑郑梦熊连夜配发评论《洪孟学出走说明了什么》,追问企业为什么不识才、不爱才、不用才。
三年后,轮到钟睒睒自己出走。1988年,他辞去工作南下,成为浙江新闻界“下海第一人”。
更戏剧性的是,他后来在海南与洪孟学重逢,两人共同创业。
当年被他写进报道的技术员,成了养生堂的早期创业者和总工程师。
四十年前,他追问为什么一个技术员必须“出走”。四十年后,他追问为什么小店和农民只能被平台牵着走。
虽然问题变了,但视角一直没有变。
互联网看见的是流量曲线,他看见的是曲线下面的人。
直播间爆一个品类,农民就跟着扩种;主播明年换品,流量一秒钟就走了,地里的果树却不能一键下架。
平台赚的是今天的订单,农民赌的是明年的收成,这才是钟睒睒真正关切的未来。
PART.03
只靠电商,很难种出下一季的花
这期《对话》在横州拍摄,这里生产了全球六成以上的茉莉花。2024年,横州茉莉花最高卖到每斤42元。花价暴涨,花农一拥而上。到2025年,种植面积突破18万亩,鲜花产量达到15万吨,比2023年多了近一半。
然后,刀落下来了。
2025年7月,花价还有每斤7元。8月初,只剩3.5元。价格最低时,甚至覆盖不了采摘人工。
这是农业最残酷的地方,价格暴涨或暴跌,完全不以农民的意志为转移。
农民只能付出时间和金钱被动承受这样巨大的波动,而电商的算法和流量又加剧了这种波动。
所以,农夫山泉在横州投了约3亿元,建现代化茉莉花产业基地。节目中披露,当花价跌破每斤5元,公司再给每斤1.5元补贴;工厂则把当天就会凋谢的鲜花,变成可以稳定进入饮料供应链的原料。
这套办法不性感。
没有百亿补贴,没有战报刷屏,更不可能一夜制造GMV神话。它需要建工厂、定标准、签合同,还要替农民扛住价格周期。
但这才是农业真正缺少的东西。
2007年进入赣南做脐橙时,农夫山泉把收购价从每斤1.5元提高到2.8元,与农户签下4300份长期合同,又花7年解决纽贺尔脐橙榨汁发苦的问题。
当然,农夫山泉没有白干。
2025年,其茶饮料收入达到215.96亿元,同比增长29%,已经超过包装水,成为公司第一大业务。稳定花农和茶农,就是稳定东方树叶的原料、品质和利润。
企业赚到钱,农民也能留下利润,而不是所有人一起流血,给平台换一张漂亮的增长曲线。
钟睒睒不是要消灭电商。
他只是说出了一个被9块9包邮遮住太久的常识,每一个超出常识的低价,背后都有人在流血付出。
可能是被抽干利润的夫妻店,可能是被迫偷工减料的品牌,也可能是去年高价扩种、今年蹲在地头看花烂掉的农民。
电商当年最伟大的地方,是打破旧渠道的垄断。如今最危险的地方,是它自己成了新的渠道垄断。
未来的零售该往哪里走?钟睒睒在采访中的一句话,值得反复再读:
“卷价格,不卷质量,不卷高品质,不卷溢价水平”,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竞争。
消费者今天省下的几块钱,最后可能会以更差的商品、更少的选择和更脆弱的农业重新付出去。
但当平台用算法挤干实体最后一滴血,仍然有人愿意用工厂、合同和托底资金,守住产业的下一年。
因为往下卷,只会把所有人拖进低价泥潭。只有往上卷质量、品牌和供应链,才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