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图虫创意)
目 录
1. 被误读的「千年瓷都」
2. 景德镇的工业基因,是如何炼成的?
3. 困境剖析:当工业基因遭遇后工业时代
4. 如何转型?重组工业基因!
作者 | 1/6图片工作室
刚刚申遗成功的景德镇,近千年来,都是世人眼中的「奇观」——
万历初年,王世懋以江西布政使左参议之职,督运至景德镇。
在这个传闻「天下窑器汇聚于此,百姓因瓷业而富甲一省」的地方,夜幕降临,他矗立于城边山腰,平生第一次得以窥见景德镇这座名城的全貌。
然而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并非静谧夜色,而是一片震撼人心的工业奇观——
只见窑火通明,红光冲天,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耳边万杵捣土之声隆隆作响,震动大地,彻夜不息!
这声光交织的盛况将他震撼得难以入眠,不禁在《二酉委谭》一书中对景德镇留下了一个生动的戏称——
「四时雷电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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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光交织、震动大地的工业都市景德镇,
在那个农业文明的时代,是一个震撼人心的存在
(来源:AI制作)
01
被误读的「千年瓷都」
MEASURE THE WORLD
2026年7月25日,在韩国釜山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通过决议,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消息传来,对景德镇申遗所带来的文化赞美充斥着我们看到的所有媒体——千年窑火、工匠精神、辉煌文化、国际影响、工艺之美……所有的这些「文化赞美」,都在印证着景德镇,是一个被刻进名字里的「瓷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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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是名副其实的全球陶瓷之都,
其申遗成功填补了《世界遗产名录》「瓷」主题的空白
但如果我们撕开「文化」这张标签,把历史的焦距拉到足够远,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工业都市!
「四时雷电镇,一夕鬼神愁。」这句流传数百年的民谚,描绘的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文化意象,而是景德镇制瓷工场日夜不休的生产场景。
雷声是窑炉的轰鸣,闪电是烈焰的倒影。在这座赣东北的山间城镇,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窑火不曾熄灭,工坊不曾停歇。这不是文化的雅集,这是工业的强劲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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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遗存的宋代龙窑
还有一句民谚:「千猪万米景德镇,无人不识瓷器街。」千头猪、万担米,这是什么样的消费规模?1221家店铺沿街铺开,十里长街尽是商贾。如果是文化,何须这般吞吐量?这是工业区的配套,是产业人口的刚需。
而出自清代《景德镇陶歌》的一句「廿里长街半窑户」——这是景德镇明清时期的城市格局。前街到江边是商贸区,前后街之间是生产区,后街以后是生活区。
每一个功能分区,都精确地服务于产业流水线:原料从河埠头运进来,在作坊里被七十二道工序消化,成品从瓷器街流向全球。这不是手工作坊的随意堆叠,这是工业城市的规划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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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宝国际陶艺村的古代制瓷设备
英国著名科学史学家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说得是最直白的:「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城市。」他甚至没有用「之一」。
所以,景德镇真的是「文化城市」吗?
或许,我们一直被「带偏了」,景德镇从来不是一座「文化城市」——它是一座工业都市,一座「工业基因」深植骨髓的城市,只不过它的产品恰好是文化载体。
御窑厂的「官样」制度,本质上是一套标准化生产体系;明清时期的「景德镇瓷」,是当时全球最具品牌认知度的工业产品;海上丝绸之路运出去的,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实打实的工业制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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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窑博物馆中展出的正在修复中的古瓷器
但今天,这座「工业都市」却面临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当工业文明退潮,一个靠工业基因崛起的城市,如何在后工业时代找到自己的新坐标?
02
景德镇的工业基因,
是如何炼成的?
MEASURE THE WORLD
要理解景德镇当下的城市困境,必须先理解它曾经靠什么崛起。注意,这不是一段文化史,而是一段产业史。
1.标准化与规模化:
最早的「工业制度」
景德镇之所以能成为全球瓷业的「世界工厂」,靠的不是工匠的浪漫,而是制度的理性。
御窑厂实行的「官样」制度,本质上是中国最早的工业标准化体系。每一件御用瓷器,从器型、纹饰到尺寸、釉色,都有严格定式。这不是艺术的自由创作,而是工业产品的标准作业。
更关键的是,这种标准化覆盖了从原料到成品的全链条——高岭土和瓷石的「二元配方」,决定了坯体的物理性能;釉料的配比,决定了烧成后的光泽和硬度;窑炉的温度曲线,决定了成品的合格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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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窑民俗博览区内,人们在饶有兴致地体验制瓷的工艺
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记载的「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景德镇的工坊里,每一个工匠只负责全流程中的一道工序,形成高度专业化的分工协作。
这恰恰是工业文明的核心特征——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论述的「分工提高效率」,在景德镇早已被实践了数百年。
这种制度设计的结果是惊人的规模效应。
明代中期,景德镇已聚集10万以上人口。如果把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的欧洲,属于「特大城市」。城市围绕产业分工布局:原料区、生产区、商贸区、生活区各自独立又相互衔接。这种集约化布局,被李约瑟称为「工业城市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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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窑博物馆中制瓷生产区的遗址
2.全球化与市场网络:
最早的「全球供应链」
景德镇不只是生产瓷器的工厂,它还是一个全球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
元代青花瓷的钴料来自波斯,这是典型的「全球采购」——将中东的颜料运到中国,加工成瓷器后,再销往中东和欧洲。
明代开始,瓷器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商品,其影响力远超丝绸和茶叶。到16世纪,景德镇瓷器已经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全球化浪潮。
欧洲人对景德镇瓷器的痴迷,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德国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都二世,被称为「瓷器病」患者,他收藏了约2万件中国和日本瓷器。
为了得到151件中国瓷器,他甚至用600名全副武装的龙骑兵与普鲁士国王交换——这批瓷器因此被称为「龙骑兵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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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景德镇制瓷技术的外泄流入欧洲多地,
其中德国迈森就成为了著名的制瓷产地,
直到今天也是德国最著名的「陶瓷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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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品牌化与城市IP:
最早的「城市即品牌」
「景德镇」本身就是世界级品牌。城市名称即产品品牌,这在全球城市中极为罕见。瑞士手表、法国葡萄酒、意大利皮具,都没有直接用城市名做产品名,但景德镇做到了——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推广,「景德镇」三个字就是品质的保证。
甚至「景德镇」这个名字本身一一宋真宗将自己的年号「景德」赐予这座小镇一一就是一次品牌授权,相当于官方品牌背书。此后一千年,无论朝代更迭、政权更替,景德镇从未改名。这种品牌延续性,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品牌的核心是信任。景德镇瓷器的信任,来自御窑厂的「官样」制度,来自「过手七十二」的品控体系,来自千年来从未中断的工艺传承。这种信任让景德镇瓷器的价格一度「贵如黄金」,欧洲王室以拥有景德镇瓷器为身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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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道工序遗存展示
4.城市功能分区:
工业城市的空间逻辑
我们再回头看景德镇的城市规划。前街到江边是商贸区,前后街之间是生产区,后街以后是生活区。
这种「前店后厂」的布局,不是随意的,而是工业城市的功能逻辑:原料从河埠头进入,到生产区被加工,成品到商贸区销售,工人就近生活在生活区。每一个环节都紧密衔接,物流成本最小化,生产效率最大化。
所以,景德镇的城市基因,从一开始就是工业的。法国传教士殷弘绪写于18世纪初的长信中说道:
「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商贾涌入巷弄和库房,同日本、东南亚和欧洲来的外国贸易商摩肩擦踵」以及「景德镇一地,独挑运销瓷器到全世界之大梁」都表明,景德镇的基因不是文化城市,而是座工业大都市,甚至是一座国际化工业大都市!——只不过它的产品,恰好承载了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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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陶阳里老城,至今还保留着相当规模的老城肌理
03
困境剖析:
当工业基因遭遇后工业时代
MEASURE THE WORLD
历史越辉煌,转型越痛苦。进入新时代,景德镇的「工业基因」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1.工业基因的失落:
遗产保护与产业转型的双重重担
2025年市委十二届八次全体(扩大)会议上,时任景德镇市委书记胡雪梅(现江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说道:「当前的景德镇,是最好的时期,也是问题困难叠加的时期。」
短短这一句话,可谓道尽了景德镇发展现状的辩证关系。
「困难叠加」,叠加这个词还真不是说说而已。每一个景德镇人应该都有相关的时代记忆。
1995年,景德镇十大国营瓷厂「一夜之间」改制关停,42家企业、6.9万职工下岗。这不仅是企业的倒闭,更是一座城市产业体系的崩塌——计划经济时代构筑的陶瓷工业基础,在短短几年内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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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身为老国营瓷厂的陶溪川文创街区
然而,比产业崩塌更沉重的是财政包袱。仅是职工安置费用就高达12亿元,十大瓷厂累计债务超过10亿元,加上社保、医保等后续支出,政府背负的包袱高达70亿元。
此后多年,景德镇财政支出中,债务偿还和社会保障支出占比长期高企,用于基础设施和产业发展的资金捉襟见肘。
更棘手的是,旧的产业倒了,新的造血产业尚未成长起来。景德镇尝试过「大陶瓷」路线,也试图发展航空、旅游等替代产业,但受制于区位劣势、人才流失和历史包袱,始终未能形成足以支撑百万人口城市的经济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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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乐天创意市集
雪上加霜的是,规模庞大的遗产保护,进一步加重了财政压力。
景德镇拥有160余处老窑址、108条老街区、250余条老里弄,这些「活态遗产」的保护、修缮和日常维护,需要持续投入大量资金。保护遗产与产业转型,两条战线同时开打,而财政资源只有一份。
2025年,景德镇GDP1189.63亿元,居江西末位,下降0.7%,规上工业增加值下降13.5%,是全省唯一负增长的地级市。
然而老工业的遗产要保护,新产业的基础要培育,民生欠账要补齐,三重压力叠加在一个经济体量居于全省末位的地级市身上。数字背后,是一座老工业城市在转型阵痛中艰难跋涉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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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窑,于2013年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过往的工业路径中断了,景德镇,急需寻找一条新时代的、适合自己的工业路径,杀出一条血路来!
2.文化红利的悖论:文旅依赖过重
新的工业路径探索艰难的同时,文旅的火爆,成为景德镇近年来的「好消息」。但好消息背后,是更深的隐忧。
「文化红利」能否替代「工业红利」???
不能!!!
2025年,景德镇接待国内游客较2024年增长15.6%。旅游收入增长迅速,入境游客和花费分别增长39.6%和44.6%,可谓是「红得发紫」。但,文旅产业有其天然天花板:人均消费有限、季节性波动大、容易受外部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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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全域都充满了让游客趋之若鹜的网红打卡点
更何况,这里还有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核心逻辑:城市体量决定产业发展导向——
景德镇是一座常住人口超百万的城市,而百万级人口的城市,不可能靠文旅撑起全市的经济命脉。
德国迈森人口不到3万,日本有田町人口约2万——这些「陶瓷小镇」可以靠文旅和高端手工艺活得很滋润,因为它们不需要支撑百万人口的就业和税收。但景德镇不同。
2025年,景德镇全市地区生产总值达到1189.63亿元,常住人口城镇化率预计突破70%。这样的城市体量,必须靠实体经济才能可持续。旅游、文化等服务业,必须深刻融入实体经济,而非成为经济的「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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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空间的手艺人工作室与店铺
京都是更具警示意义的例子。
京都市人口约146万,与景德镇的城市体量接近。作为古都,京都拥有丰富的文化遗产和旅游资源,每年接待游客超过5000万人次。
但近些年,京都的「过度旅游」问题日益严重:旅游人数激增推高了本地生活成本,逼走了年轻人和创新人群;本地商业逐渐被游客经济取代,传统社区文化遭到侵蚀;城市基础设施不堪重负,居民生活质量下降。
更关键的是,京都原本拥有发达的先进制造业和科技产业,但过度依赖文旅导致产业空心化,年轻人才外流,本地经济陷入「繁荣的表象与衰落的实质」并存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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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已经成为了世界级的旅游名城,
各景点游客摩肩接踵
(来源:图虫创意)
景德镇正在面临与京都类似的困局。
数据显示,景德镇2025年接待国内游客4377.5万人次,而全市常住人口仅约160万,游客与本地人口比高达27:1,甚至超过近两年在国际上被热议的「过度旅游」代表城市巴塞罗那(约20:1)。
当旅游流量超过城市承载力的临界点,带来的不是繁荣,而是对本地生活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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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那由于游客过多和「旅游业过于发达」,
对本地人的生活和发展造成了严重影响,
甚至被当地人吐槽为「公害」
迈森的警示同样深刻。迈森瓷器厂年营业额从高峰期的数千万欧元持续下滑,员工急速缩减,政府控股使其「不死」但也「不活」。
如今,走上了40%经济产值靠旅游的局面,让迈森丧失了产业创新的动力。景德镇如果也走上「吃老本」的路,依靠文旅收入和政府补贴维持,十年后、二十年后,会不会也像迈森一样,成为一个「博物馆城市」——游客来了,拍照打卡,买几件纪念品,然后就走了?
申遗成功后的景德镇站在一个历史机遇的路口,必须想清楚,城市的核心产业是什么?年轻人的就业在哪里?可持续的税收从哪里来?
3.城市基因的错配:
空间与产业的失衡
景德镇的城市空间,本质上是「工业城市」的底子——老厂区、旧街区、传统社区。当城市发展逻辑从「以生产为中心」转向「以生活和创新为中心」,这些空间又该如何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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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集市
陶溪川、三宝国际瓷谷、雕塑瓷厂——这些老厂区改造项目确实取得了成效,但问题是:它们是否真正解决了「新旧动能转换」的问题?
陶溪川的改造保留了工业空间的「骨架」,植入文化创意、艺术展览、生活美学等「软性内容」。这种「工业遗产+文化创意」的更新模式,确实为景德镇注入了新的活力。
但一个陶溪川,能容纳多少就业?一个三宝,能产生多少税收?与景德镇曾经依赖的制造业相比,文旅和文创产业只能说是在「输血」而非「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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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陶瓷文化创意园
更严重的问题是旅游接待能力的严重不足。
景德镇的旅游基础设施,远未跟上流量的增长。每到节假日,陶阳里、陶溪川等核心景区拥挤不堪,交通堵、停车难、住宿贵成为常态。
游客体验下降,本地居民生活受扰,城市运行的「舒适度」和「承载力」面临严峻考验。这种「拥挤与混乱」不是短期现象,而是城市空间供给与需求严重错配的体现。
但景德镇需要的不是「小而美」,而是「大而强」。作为百万人口城市,景德镇必须重新思考城市空间布局。未来,景德镇的城市空间拓展方向,有必要依托高铁站等枢纽集中建设新的城市中心,成为一个功能高度复合的城市新中心。
这个新中心应集交通枢纽、商业服务、产业孵化、居住配套于一体,既能分流老城区的旅游压力,又能为产业升级提供新的空间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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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城区俯瞰
(来源:图虫创意)
04
如何转型?重组工业基因!
MEASURE THE WORLD
景德镇的转型,不是简单的「去工业化」,而是「工业基因的重组」。
它需要思考三个问题:第一,如何在「后工业时代」重新定义「制造」?第二,如何让「老工业基地」焕发「新经济活力」?第三,如何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产业竞争力」?
1.反向孵化:
从「生产」到「生态」的跃迁
后工业时代,如何重新定义制造?景德镇更像是走上了一条「反向孵化」的路——先吸引艺术家,再孵化文创品牌,最后形成产业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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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空间,
是景德镇服务于陶瓷文创领域青年创业者的平台
这条路径的成功,已经初步显现。近年来,大量「景漂」涌入景德镇——艺术家、设计师、手工艺人、创业者。他们不是来打工的,他们是来「做自己喜欢的事」的。这些人带来了创意、技术、资本和渠道,形成了独特的「创意生态」。
为什么是「反向孵化」?传统的产业培育路径是「建园区→招商引资→形成产业集群」。景德镇的路径是「营造氛围→吸引人才→孵化品牌→形成生态」。
前者是自上而下的,后者是自下而上的;前者依赖政府规划,后者依赖市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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邑空间
但这种路径也有其局限性。
第一,规模天花板。「景漂」群体虽然活跃,但总体规模有限。景德镇能够吸引的创意人才,在数量上无法与深圳、杭州、成都等城市相比。德国迈森瓷厂,目前也仅能维持800名员工。
第二,产业根基薄弱。「景漂」带来的多是「轻资产」的创意产业,但城市需要的是「重资产」的制造业底盘。没有制造业,创意只是「空中楼阁」——设计出来了,谁来生产?品牌打响了,谁来规模化?
第三,人才流失风险。「景漂」是可流动的。如果其他城市有更好的政策、更低的成本、更优的环境,他们随时可以离开。如何留住人才、沉淀资本,是「反向孵化」路径面临的核心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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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多中外「景漂」是现在景德镇的重要「资产」,
如何真正盘活、留住他们,是重要的课题
深圳能靠超级供应链与工程师密度实现反向孵化,杭州则靠电商基因促成反向孵化,但景德镇不需要成为「小深圳」或「小杭州」,它需要的是建立自己的体系。
景德镇需要跳出固有思维,与其「到处补新窟窿」式地服务零散的文创产业及人群,不如从「小景德镇」跳到「大枢纽」的视角,将创意氛围浓厚的老城核心区,打造成创意服务业超级枢纽。
日本金泽提供了一个参照。
金泽是日本石川县的首府,人口约46万,以金泽箔、加贺友禅、九谷烧等传统工艺闻名,被称为「小京都」。
与京都不同,金泽没有走「过度旅游」的路,而是将传统工艺、创意设计与城市生活深度融合,构建了一个「小而精」的创意产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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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老城区是著名旅游区,但更是生活体验区
图为金箔手工艺体验
金泽的核心策略是,发展旅游,但绝不「过度旅游」,将充满人文风貌的老城核心区,发展为创意产业与人群服务的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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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站,是金泽老城区的枢纽,
不仅被设计成带有当地文化特征的形态,
周边也是创意服务产业的聚集地
在金泽,临近老火车站的老城区,逐渐生长出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链接的服务机构或公司。
吸引了大量设计师和艺术家在此定居、创作,有序地分布形成了技艺创新研发集群、城市营销机构集群、文化展示功能集群和人才传承孵化集群,成为了一个创意服务业枢纽城市,持续地为自己的产业提供创意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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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泽老城区创意服务业集群分布示意
2.工业遗产的「软性激活」:
从「躯壳」到「灵魂」
陶溪川、三宝、雕塑瓷厂——这些老厂区的改造,是景德镇工业遗产激活的亮点。但「激活」不等于「复活」。
陶溪川的成功,在于它保留了工业空间的「骨架」——窑炉、烟囱、厂房,这些建筑承载着城市记忆。同时,它植入了「软性内容」——艺术展览、创意市集、餐饮娱乐。
但这种模式,本质上是将「工业遗产」转化为「消费空间」。游客来了,消费了,走了——遗产是激活了,但产业没有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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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文化创意园
问题的核心在于:工业遗产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工业遗产的灵魂,不是建筑,而是产业。
老厂区改造的终极目标,不应该是「成为网红打卡地」,而应该是「重新成为产业平台」。这需要将工业遗产转化为「产业孵化器」——在保留工业记忆的同时,植入新的产业功能。
深圳的「城中村改造」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不是「拆旧建新」,而是「微改造」+「产业植入」。深圳华强北的电子市场,最初也是旧厂房改造而成,但它的核心不是「文化消费」,而是「产业交易」。
同样,景德镇的老厂区改造,应该思考如何将「工业遗产」转化为「产业基础设施」——包括共享窑炉、质检中心、材料实验室、设计工作室等,为新创品牌提供「共享制造」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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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陶溪川文化创意园的老厂房外,
景德镇还有待有效开发的老工业厂房设施,
这些城市空间未来都是景德镇的产业「发生器」
3.文化基因的「硬核转化」:
从「文化IP」到「产业竞争力」
这是景德镇面临的最核心的挑战:如何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产业竞争力」?
景德镇目前的问题是:文化很强,但产业的「护城河」不够深。申遗成功可以带来旅游收入,但难以带来产业升级。如何让「文化红利」转化为「产业红利」?这主要包括两个路径:
▍路径一:高端制造回归
陶瓷产业不是「夕阳产业」,而是「朝阳产业」。先进陶瓷材料——如电子陶瓷、生物陶瓷、3D打印陶瓷——是高科技产业的核心材料,也是景德镇作为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的重要发展内容。
景德镇能否凭借技术积累和人才基础,重新建立制造优势呢?
法国利摩日、意大利法恩扎等欧洲的「陶瓷之都」们纷纷在传统陶瓷技艺的基础上,深度发展了先进陶瓷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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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利摩日,被称为「欧洲的景德镇」,
是世界先进陶瓷产业中心城市之一
(来源:图虫创意)
比如利摩日在保留了传统瓷器产业的同时,一方面向高端品牌进军,一方面也开辟了「先进陶瓷」赛道。
利摩日大学与法国科研中心联合实验室(IRCER)是全球研究先进陶瓷材料的顶尖机构之一,正在研究碳化硅3D打印的商业化应用。这种技术突破,将传统陶瓷产业与现代高科技产业实现了无缝对接。
与此同时,利摩日也面临着传统产业转型的挑战。进入21世纪后,全球化竞争加剧、消费需求迭代,利摩日传统瓷器品牌的发展逐渐陷入困境,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企业数量从40至50家锐减至7家。
为应对这一局面,法国政府于2025年推动成立了国家级行业组织,将相关预算从4700万欧元提升至5100万欧元,同时计划搭建公共学徒培训中心,填补专业人才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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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摩日的Pavillon du Verdurier展馆,
是陶瓷艺术展览的常用场馆
(来源:图虫创意)
景德镇当前也在发展先进陶瓷产业,并将之拓展至航空航天、医疗器械等高端制造领域,需要注意的是,在国际层面,随着高端先进陶瓷材料的进步所带来的3D打印技术的快速迭代,正在迅速改变着先进制造业乃至军事科技的图景,因此,主要制造业大国都在迅速加码。
如近期,日本工业巨头新东集团全资收购了总部位于利摩日的3DCeram这家法国陶瓷3D打印先驱。同时,新东集团还完成了对德国博世集团「博世先进陶瓷」业务的收购。
这一系列密集的资本运作清晰地表明,在最近几年,手握雄厚资本和人才的日本工业巨头,正通过收购成熟技术与企业的方式,实现在该领域的「弯道超车」,很可能让日本在未来全球3D打印应用格局中占据重要地位。
先进制造领域,时不我待!先进陶瓷领域,景德镇须快马加鞭,争出一片天地!
▍路径二:品牌价值兑现
申遗成功是一个巨大的「政策红利」和「品牌红利」,但红利不会自动兑现,需要主动运营。具体操作可以从四个方面展开:
第一,「文化IP」的产品化。将景德镇的文化符号——青花、粉彩、御窑、龙珠阁等——转化为可消费的产品。
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的「无语佛」文创产品、御窑博物馆的「岁岁鸭」IP衍生品,年营业收入均超千万元,泡泡玛特联名陶瓷版Molly上线2秒4万套订单抢购一空……这些成功的实践证明了「文化IP」商业化的巨大潜力。
未来,申遗成功后的景德镇需要更加打开思路,结合年轻人的时代共振,从交通、动漫、游戏、服饰、休闲娱乐等多视角去开创IP商业化合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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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火出圈的「无语佛」
第二,「文化红利」的资本化。景德镇已设立65亿元规模的先进陶瓷产业发展基金,支持企业和高校开展协同创新,这是有益的开始。
未来,利用申遗成功的政策红利,设立产业基金、人才基金、创新基金,进一步将「文化影响力」转化为「产业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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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国家陶瓷版权交易中心
第三,「文化自信」的国际化。景德镇陶瓷官方旗舰店已布局55家,海外新增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旗舰店,年销售收入同比增长60.6%。未来应更主动地参与全球文化对话、产业合作、人才交流,将「景德镇」打造为「中国文化」的世界级名片。
第四,「文化线路」的体系化。如何让更多的人们对景德镇、甚至是中国陶瓷文化可感知、可体验?
「文化线路」是最合适的产品!文化线路顾名思义,就是让游客、投资者、乃至本地居民,都能沿着一条清晰的路径,串联起一个主题下的众多地点,是旅行、研学、文化体验的最佳方式。
1987年,欧洲理事会认证了首条文化线路——圣地亚哥朝圣之路。
这条贯穿8个国家的宗教徒步路线,将分散的教堂、修道院、庇护所串联成一个整体,每年吸引数十万人踏上旅程。它不仅是文化遗产的物理连接,更是欧洲共同价值观的「精神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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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朝圣之路文化线路,
是最有代表性的文化线路之一
此后,汉萨同盟线路、维京之路、欧洲工业遗产之路等相继诞生。汉萨同盟线路覆盖16个国家的192座城市,通过「国际汉萨日」等节庆活动,将分散的历史遗迹凝聚为可感知的商贸文明叙事。
欧洲工业遗产之路则串联起28个国家的300多处工厂遗址,展示工业革命如何重塑欧洲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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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萨城市联盟中的几个重要节点城市
这些文化线路的成功,揭示了一个共同逻辑:分散的文化遗产,需要通过一个强有力的「主题IP」进行统合,才能形成可感知、可传播、可体验的整体叙事。
申遗成功后的景德镇,最适合作为「中国陶瓷之路」文化线路的「超级IP」,统合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的陶瓷文化资源,将分散的「点」凝聚成一条可感知的「线」,整体提升中国陶瓷文化的宣传声量,让世界通过一条线路,读懂中国陶瓷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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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波士顿红线,可以说是一条城市内部的文化线路,
用地面的红砖连成的红线设计,串联起了市内的主要历史资源
基于上述理念,我们抛砖引玉地简单设计了「中国陶瓷之路」文化线路,按照某个历史主题将分散的城市节点串联成主题路线,共三条主线、两条支线,主线最终都交汇于景德镇这个「瓷都」,支线则是区域性的主题线路,可根据各地具体情况充分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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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想中的「中国陶瓷之路」文化线路路线
(来源:AI制作)
同时,在景德镇市域内,我们也可以根据游客或体验者的时间来为他们设计适当深度的主题线路,可以从老城区核心区逐渐延展至全域范围,以此提升景德镇陶瓷文化的组织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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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想中的景德镇市内依据游览时间长短不同的四条主题文化线路,串联起景德镇的陶瓷文化与产业相关的大多数主要点位
(来源:AI制作)
4.工业基因的重组,
需要景德镇置于全球视野中审视自己
景德镇的转型,不是孤立的。它需要放在全球陶瓷产业的大背景下,寻找自己的位置。
但景德镇不同于迈森、利摩日、有田町这些陶瓷之都。这些城市要么人口体量小,要么位于发达国家、拥有先发的产业生态。景德镇最大的区别和优势,是立足中国——在全球最大的工业体系、最完整的产业链、最庞大的市场之中——这意味着景德镇不需要单打独斗,而是需要融入全国发展战略,寻找自己的定位与突破口,借助全国的力量与资源。
客观来看,景德镇的城市体量在中国并不大,且处于「强敌环伺」的产业环境中——不仅全国有着多个生活陶瓷产业重镇,且临近长三角这样的先进制造业巨无霸。
在这样的格局下,景德镇应果断摒弃「又全又大」的产业思路,将主要视角放在如何更深地嵌入、融入长三角的相关产业体系与关键需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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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是长三角中先进陶瓷产业的突出者,尤其是无锡宜兴,是全国工业陶瓷发源地与最大集群地,拥有「国家火炬计划非金属材料产业基地」称号
(来源:图虫创意)
作为一座中小城市,景德镇不宜贪做「全能冠军」、只求先做好「单项冠军」,以此为起点,再争取产业上「面的突破」。
景德镇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做到第一,但完全可以在陶瓷创意设计、先进陶瓷材料、陶瓷文化IP运营等细分领域做到全国第一、全球领先。并通过与周边区域的产业分工协作,尤其是在「卡脖子」等关键环节上的突破,赢得产业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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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从景德镇到中国城市的启示
MEASURE THE WORLD
景德镇的故事,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故事。它折射出的是中国大量「历史名城」「工业老城」在新时代面临的共同命题:
当城市发展的逻辑从「规模扩张」转向「存量更新」,从「招商引资」转向「创新生态」,从「文化自信」转向「文化变现」——城市需要什么样的「新基因」?
景德镇给出的答案是:真正的「城市基因」,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历史,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能力——一种不断自我重组、自我迭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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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陶瓷大学通过「校城一体」机制,为景德镇构建了人才供给、技术革新、文化重构与国际链接的能力,使城市从传统工艺依赖向「科艺融合」进阶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对世界遗产申报工作作出批示:有利于突出中华文明历史文化价值、有利于体现中华民族精神追求、有利于向世人展示全面真实的古代中国和现代中国,这是申遗工作的遵循。
这「三个有利于」的原则,也深刻地刻进景德镇的转型进程中,它用「反向孵化」替代了「招商引资」,用「工业遗产+」替代了「大拆大建」,用「文化IP」替代了「廉价劳动力」。
但这条路能否走通,取决于这座城市能否在「文化红利」与「产业根基」之间找到平衡。
「四时雷电镇,一夕鬼神愁。」今天的景德镇,已经不需要日夜不休的窑炉。但它需要新的「雷电」——那是找回「国际化工业大都市」基因的产业轰鸣与创新烈焰。
景德镇的城市转型,不仅关乎一座城的命运,更关乎中国无数「历史名城」的未来。
本文由华高莱斯团队创作
总策划:李忠
撰文:1/6图片工作室
文章每周一08:00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