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还在写小说那个时代，他的某些小说，要靠大学生传抄和耳语来传诵。整整29年前他身故后，有许多标签加在他身上：自由，诗性，精神家园。《我的师承》和《寻找无双》的序，让我觉得他自带谦逊与骄傲并存。

当然他自己在意的，大概是，“有趣”？

而他确实也做到了：因为过于正常而显得有趣。

王小波并不讳言或隐藏师承，我们可以从他的文本里阅读和感觉出来——卡尔维诺、莫迪阿诺、奥威尔、杜拉斯，等等——但他不拘泥于任何一个师父。我长期认为《万寿寺》和《红拂夜奔》是最好的汉语小说之一。但他的作品不太会让人感到宏大畏惧，而是有趣轻逸。《万寿寺》结尾写：“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个诗意的世界。”

诗意，是被“此生此世”给反衬出来的。

王小波的杂文如果有个主题，那就是反复告诉我们，理性、智慧、趣味，这些东西是好的。

王小波的小说如果有个主题，那就是：一直在写智慧的遭遇，一个正常人在异化世界里的遭遇。他的黑色幽默，总是一个正常人如何与一个扭曲世界格格不入。

《万寿寺》，寻找记忆者遍历各种可能性慢慢回到庸常现实；《红拂夜奔》，风尘三侠在荒诞世界里寻找指望但与王二一样终于没有指望；《寻找无双》，王仙客使尽一切智慧试图跟一群掰扯不清的人掰扯真相最后还是靠蛮力威吓解决了部分问题；以及王二与陈清扬的故事。

轻盈在讲故事的口吻，有趣在主角们的命运仿佛荒诞喜剧。

虽然《万寿寺》有致敬卡尔维诺《寒冬夜行人》，但精神上，王小波更接近《树上的男爵》：柯西莫选择在树上度过轻盈的一生，最后飞天而去，没让人看到他下树来回到世上。

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2015》里，小舅妈与小舅亲热时快感如潮动静很大。被人劝去看病时，小舅妈头脑清楚逻辑完备地说：

“就算病也是好病，治它干嘛？”

我觉得，去掉各种标签，王小波一直倡导的，从来不是上天入地成神成圣，而是成为一个理性、有趣、有自知之明、头脑清楚逻辑完备的正常人。

但在荒诞的世上，当一个正常人会很不易，会显得过于正常——这也是《红拂夜奔》、《万寿寺》和《寻找无双》结尾那让人不太看得见指望的地方。在现实生活里，大概，当一个正常人，能对沉重异化的“此生此世”说些笑话，并心怀一个“诗意的世界”时，就会显出格外有趣与轻逸。

哪怕看不太到指望，但王小波大概提供了这么一种可能：如果和世界格格不入，那就格格不入好了。

“治它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