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文史君

来源| 浩然文史

　　汉代侠客

　　说起侠客，现在的读者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武侠小说或者衍生的文艺作品中的侠客形象，或许还有些读者会想到刺秦的荆轲、刺吴的专诸等先秦侠客的经典故事。但汉代的侠客，与这些经典形象可能多有不同。比如有个平民侠客郭解，连大将军卫青都替他求情，逃亡路上还有人抢着替他杀人，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汉代侠客的变化

　　侠客的产生自有其时代背景。西周及以前社会结构固化，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按照血缘排定了在社会上的位置，但这种固化的结构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松动。随着权力和资源的下移，新的社会阶层“士”出现了，而侠客便是士这个群体中的一种。汉代荀悦在《汉纪》中说：“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可以说侠作为民间势力的一种，从其诞生起就有着与中央政权对抗的底色。韩非子所谓“侠以武乱禁”指的也是这个方面。春秋战国诸侯争霸，这种乱世的环境，一方面意味着各国对人才需求的增加，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国家权力对基层社会的控制力的衰弱。这两方面的条件都为侠客的活跃提供了土壤。但这样的土壤，随着秦汉大一统集权的重新建立，逐渐不复存在了。汉代的侠也就逐渐产生了变化。

　　先秦侠客

　　春秋战国时期那种孤身一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闾里之侠，在西汉前期还有遗存，比如司马迁给与很高评价的大侠朱家，是和刘邦同时代的人。司马迁说他“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这确实很有种春秋战国侠客的风采。但是，对人性有基本了解的人应该能想到，在任何时候、任何行业里，能真正做到“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的必然是少数，大多数的侠其实是混合了行侠仗义与违法乱纪两种行为的。即便是朱家这类大侠，“藏活豪士以百数”，什么样的人才需要藏在他那里才能活下来呢？以朱家自身的立场来说，这自然是侠义之举，但若从律法与社会秩序的角度来看呢？答案是显然的。

　　大侠朱家

　　随着大一统中央王权的统治越来越稳固，中央政权对基层的控制力越来越强，传统的站在政权对立面的侠自然就越来越少了。汉代大多数的侠开始选择通过某种方式与权力妥协或结合，侠的存在形式也因此发生了改变，由过去的闾里之侠向亦官亦侠甚至豪族之侠转变。而后两者也就逐渐成为了两汉侠客的主要类型。

　　亦官亦侠

　　两汉史籍中很多留下姓名的侠都是亦官亦侠，或者说两汉有不少官员曾经有着“任侠”的背景。有学者甚至做过统计，这类史籍留名者有31人，占游侠总数的19%以上。两汉时期是豪族逐渐产生和发展的时期，汉代的豪族往往依托于一定地域，通过各种合法或非法的手段聚拢丰厚家资，在官民之间编织复杂的社交网络，最终在地方上形成强大的影响力。两汉时期很多侠客也同时具备豪族的特点，史籍中多有关于“豪侠”的记载。“豪侠”豪在何处？其一是钱多，如蜀郡豪侠郤公，财富可以与卓王孙媲美，外出打猎引众人围观，乃至万人空巷；其二是人多，豪侠周边往往聚集大量依附势力，汉平帝时王尊诛杀长安豪侠万章、张回等人，这些人都是“报仇怨养刺客者”，有大量行不法之事的门客；其三是影响力大，汉武帝时迁大侠郭解，卫青都为他求情，各路人等送给他的钱达千余万。汉武帝直接点给卫青：“能让大将军给他求情的平民，那还是平民吗？”后来郭解逃亡，一路之上主动帮他杀人挡灾的人不知凡几。郭解还只是一届平民，而有些本身就是豪族出身的人主动投身“江湖”，影响力就更大了。比如东汉末年的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同时期的袁术、曹操等人，年轻时也都有任侠的经历，宽泛点说都是豪侠。

　　豪侠郭解

　　二、侠与汉代社会

　　如果我们从一个比较长的历史视角来观察，汉代的侠在整个社会中的地位与作用，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中是比较特殊的。总体上来说，因为秦朝国祚很短，汉代社会在很大程度上，与春秋战国是有一定的延续性的。春秋战国是一个社会流动性空前加剧，地方势力空前活跃的时期。汉代一定程度上延续了这种社会格局。虽然两汉四百年中央权威在不断加强，但如果从整个中国古代帝制时代的长周期来看，汉代依然属于这个时代的早期，中央政府对整个社会的统治深度还不是很深，地方势力的话语权和影响力还比较强。游侠作为一种汉代地方势力，尤其是具备一定“武力值”的地方势力，这个群体对汉代社会的影响力，是后世类似群体很难达到的。而这种影响力，最突出地体现在游侠群体与汉代官方秩序的交互过程中。可以说，汉代的游侠群体深度地参与到了汉代官方秩序的运行之中，这种参与有以下几种方式：

　　地方势力

　　首先，汉代侠客当官或者官员任侠的情况是比较常见的。前文提到，汉代史籍记载的侠官案例就有三十多个，而且以高级官吏为主。考虑到史书的幸存者偏差，实际在中低级官吏中这类现象应该更多。西汉前期有季布、灌夫等人，担任过太仆、太守等中央或地方的高级官吏，东汉时期有王涣曾出任兖州刺史、洛阳令，更不要说东汉后期还有袁绍、袁术这种出身四世三公大族的豪侠。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复杂，抛开个案的特殊经历，这种现象的产生与汉代侠客群体的特质、汉代的选官制度都有一定关系。

　　侠官朝堂

　　汉代自汉武帝之后建立了比较稳定的选官制度，选官的标准主要是个人的文化素养和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与我们后世认知习惯中的粗鲁武人不同，汉代的侠与春秋战国时期的士有一定的渊源关系。这个群体虽然与纯粹钻研经典的知识分子不同，但大多也都受过一定的教育。汉武帝时汲黯以尧舜的例子劝谏皇帝，汉成帝时朱云以龙逢、比干自比，东汉和帝时王涣更有“神算”之称，曾经学过《尚书》和律法，更不要说张良、袁绍这种本就是贵族、世家出身的豪侠。他们或许不能称之为“文化精英”，但放在汉代的整体环境下，文化素养是不低的。此外，汉代选官重视地方上的影响力，尤其是地方官吏的选拔，除了郡县长吏是中央异地任命之外，官寺里具体做事的辅吏都是由本地辟除，这也就给了本就具备地方影响力的侠客一个入仕的方便渠道。

　　我们也很难简单的用好或者不好来评判侠官群体。诚然，史书中留下了一些侠官纵容宾客，结交豪侠，然后为非作歹的例子。比如汉武帝时期的酷吏宁成，去官后任侠，通过强占土地、役使贫民等方式聚敛了大量财富。但我可能更认同彭卫老师在《游侠与汉代社会》中的观点：“侠官也对汉代的政治领域产生了正面影响。公允地看，这些积极的因素超过了消极的成分。”

　　一方面，抛开各种个性化人格特点不谈，如果我们要给侠这个群体打几个共有的性格标签的话，我想“刚直”应该会是其中之一。这种性格的人放到官场上，通常都会是诤谏直臣。比如汉武帝时期曾位列九卿的汲黯，虽然是仕宦之家出身，但也曾任侠，在朝堂之上就以忠直敢谏著称。汉武帝非常敬重他，称他是社稷之臣。甚至有一次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衣冠不整，“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而大将军卫青来奏事的时候，武帝就可以“上踞厕而视之”，这其中武帝态度的区别可见一斑。

　　另一方面，从具体的施政行为来说，这些侠官们与学而优则仕的知识分子不同，他们虽然也接受过一些文化教育，但大多不以理论见长。相反的，大部分的侠官都与民间社会有着更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让他们更能了解民间疾苦，在处理一些具体问题的时候手段也更加多样，能更好地解决实际问题。比如汉代专门有“豪吏”一说，指的就是一些官员会通过一些手段掌控部分地方游侠，任用他们为吏，再通过这些豪吏在地方上的路子、人面去解决治理中的问题，往往效果不错。这种手法必须得是对地方民间势力有相当了解的人才能用出来，史书中留名的侠官朱博、王温舒就都曾用过这类手段。

　　汲黯直谏

　　其次，除了直接当官，有些游侠也会选择以民间势力的身份与官方合作。我们在汉代的很多政治事件中也能看到这类游侠的身影。比如西汉初年郡国并行，许多对中央政权“有想法”的诸侯王，都会招募大量的游侠。这些侠客除了在正面战场上能提供一定的武力支持之外，往往还能利用自己在民间社会的影响力，提升诸侯王势力的实力。例如吴王刘濞手下的周丘，吴王起兵之初，周丘潜入下邳，召集“昆弟所善豪吏”，一番言辞之后就拿下了下邳，还拉起了一支三万人的部队。

　　前文说过，这些豪吏基本就是有游侠背景的地方吏员。而作为战争另一方的西汉中央政府，也注重拉拢这些游侠势力。比如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出征时就去洛阳见了大侠剧孟，并且感慨“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除了直接参与政治事件，汉代有些游侠还会积极发展与官员的私人关系，这其中有些人是为了寻求政治权力的庇护，也有些人是为了控制一部分官员，以谋求更大的利益。比如汉成帝时孙宝担任京兆尹，有一次询问属吏，长安有哪些奸恶之人应该处理？属吏回答：“霸陵杜樨季。”孙宝却不敢处理，反而问：“还有没有别人？”因为杜樨季和当时的卫尉淳于长是好友。后来孙宝在属吏“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的嘲讽下，也只是默然而已。这些事情也体现了游侠这个群体在汉代政治中的黑暗一面。

　　游侠从戎

　　最后，汉代刺杀之风盛行，类似荆轲、专诸之类的刺客剑侠，在汉代也有一些留存。两汉史籍中有很多朝廷高官遭到刺客暗杀的记录。汉景帝时爰盎就任吴国国相，当时吴王刘濞已有造反迹象，上任前就有人警告爰盎小心吴王的刺客。虽然爰盎平安卸任，但后来又卷入到梁王刘武继位的事件中，最后还是被刘武找刺客杀死了。据说梁王刘武养了很多刺客，有十余名大臣命丧其手。汉哀帝时，博士申咸因为得罪了朝廷大员薛宣，被其子薛况找刺客报复。薛况给刺客的要求很具体，要毁伤其面但不要杀人。最后申咸就在皇宫门外被刺客破相，身上也给砍了七八刀。到东汉末年，钟长统在《昌言·损益篇》中说，当时的豪族世家“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豢养刺客已经成了豪族的标配。而且我们可以看到，不同于春秋战国时期荆轲等刺客蹈义而死的品格，汉代的剑侠刺客已经逐渐沦落为单纯收钱杀人的杀手，侠客的义在这些人身上已经越来越淡薄了。

　　汉代刺客

　　参考资料

　　《史记》《汉书》《后汉书》

　　彭卫：《游侠与汉代社会》，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本文节选自李一鸣著:《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版，注释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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