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的苹果特有意思,华尔街对它的悲观情绪加速聚集着。

  继KeyBanc上月下调评级后,杰富瑞又将苹果评级降至“跑输大盘”,目标价下调至263.66美元。目前,给予苹果“卖出”评级的机构已达六家,追平2012年以来最高纪录,其综合评级也跌至2019年来最低。

  分析师Edison Lee指出,因良率不佳,苹果已砍掉20周年全玻璃iPhone机型,这表明靠新形态提升平均售价比预期更难。

  下月将发的折叠屏iPhone被视作唯一希望,但内存等零部件涨价势必推高售价,Lee认为这只会是小众产品,难担重任。

  苹果股价盘前跌超1%,较近期高点已回落约8%,财报中疲软的销售指引是直接诱因。

  放眼整个美股,科技股表现分化,而中概股夜间走强。

  宏观层面,美国7月非农数据大幅下修,就业市场明显降温,削弱了加息预期。与此同时,AI领域的“烧钱”竞赛愈发激烈,微软现金储备明显下降,亚马逊、谷歌等巨头也在大力发债融资以支撑数据中心扩张,但高利率环境让举债成本居高不下。

  不过,摩根大通仍持乐观态度,近日将标普500指数年底目标价上调至8000点,理由是AI投资正开始转化为强劲的企业盈利,为后市注入了信心。

  但我所理解,如果某个行业最顶尖的公司,开始连“做出一块想要的玻璃”都变得力不从心时,就意味着驱动这个行业高速运转了十几年的底层逻辑,从根子上松动了,良率问题只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尖,水面之下,是庞大产业资本增殖模式走向尽头的事实。

  苹果今天的烦恼,绝不仅仅属于苹果自己。

  良率的真相

  全玻璃iPhone到底是什么?根据供应链信息,它并不是在现有金属中框上加一层玻璃,而是要将近乎一整块三维曲面玻璃作为机身主体,把天线、结构件、屏幕全部包裹进去。

  这种构想如果落地,外观会极其惊艳,握持感也会完全不同。

  可这惊艳的背后,是极其残酷的成本清单。

  要让玻璃同时满足跌落强度、射频信号穿透、散热和防水要求,需要在材料配方、热弯成型、激光加工等环节投入全新的设备和工艺线。

  其中任何一道工序的良率只要掉到五成以下,单块机壳的成本就会飙升到数百美元,这还没有算上组装损耗和售后风险。

  苹果内部设定了极高的量产良率门槛,而根据杰富瑞的供应链调查,现实产出始终过不了关。

  所以,矛盾就在于此。

  当产品形态进化到逼近物理材料极限时,哪怕只是再往前走一小步,所需要的固定资本投入也会呈指数级上升,产出的不确定性却同步放大。

  研发成本、专用设备折旧、报废损失……

  所有这些都会叠加到不变资本的部分上,而最终能够顺利下线的每一台成品,必须分摊掉大量失败品的代价。

  创新还是那个创新,但创新的“性价比”已经急剧恶化。

  要知道,任何商业创新,如果不能在可接受的成本范围内形成稳定量产,不管概念多先进,终究无法转化为持续的超额利润。

  在过去,苹果反复证明了自己可以把昂贵的创新卖出更高的价格,从而覆盖掉成本、留下惊人毛利。iPhone X的OLED全面屏、不锈钢中框都曾遭遇初期良率困境,但都一一闯关成功。

  这一次全玻璃项目的夭折说明,能够被轻松跨越的物理和工艺栅栏已经越来越少了,剩下的每一道墙,都昂贵到连苹果都必须放手。

  这又何尝不是今天智能手机产业面临的核心困境?厂商想依靠产品形态的剧烈变化来制造价格差,让消费者愿意为一款“完全不同”的手机支付更高溢价。但物理世界的刚度、材料科学的缓慢进展、以及制造精度的天花板,共同抬高了实现“剧烈变化”的成本。

  当投入的资本规模膨胀到某一个临界点后,即使未来单台售价能够提高,整条产品线的资本回报率也会走向平庸。

  苹果取消全玻璃机型,本质上是一次精密的财务计算打败了产品理想主义。

  这也说明了,靠硬件外观革命来维持超额利润这条路,越走越窄。

  折叠屏真的能接棒吗?

  随着全玻璃方案被砍,所有目光都转向了预计下个月亮相的折叠屏iPhone。

  市场把希望压在它身上,期待这款产品能够像当年的初代大屏iPhone一样,重新打开一轮量价齐升的上升周期。

  如果我们不带着粉丝滤镜去看,折叠屏身上其实捆绑着一对几乎无解的矛盾。

  首先,它的物料清单远比直板手机复杂。

  可折叠屏幕本身、精密铰链模组、双电池设计、特殊散热材料,以及因折叠结构牺牲空间后对零部件小型化的更高要求,都在推高物料成本。

  尤其关键零部件如内存芯片的价格目前正在大涨,苹果要保持高端定位,几乎无法在核心用料上让步。按照现有供应链成本反推,一款折叠屏iPhone想维持苹果习惯的硬件毛利率,零售价轻松就能突破2000美元,高配型号甚至更高。

  这个价位对应的是什么?是全球手机市场上极少数愿意为一部手机支付超过两台MacBook Air价格的消费者。

  这部分人群绝对数量不小,但放到整个一年两亿多部iPhone的出货大盘里,比例注定非常有限。高定价天然就把产品锁定成了“小众产品”,这是消费电子领域里一条被反复验证的铁律。

  而且,小众产品无法形成规模效应,就没法通过巨量订单倒逼供应链降价,屏幕、铰链这些核心部件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反过来又强化了高定价的刚性,形成一个自我闭环的“高价—窄众—成本难降”循环。

  安卓阵营折叠机的市场轨迹已经提供了先行样本。

  经过五六年迭代,主流折叠机价格从最初的接近两万元逐步下探到万元以内,有些品牌甚至打到了七千元档。

  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确实让折叠机从极小众走向了准主流。

  然而,苹果如果真的把定价定在远超同行的水平上,则相当于自动放弃了这个价格下探的通道。

  在消费者眼里,一部两千美元的iPhone折叠机,面对的竞品可能不是安卓折叠机,而是“另一部直板iPhone加一台iPad”的组合,甚至是“一台不错的Windows笔记本加一部中端手机”的总和。

  这种跨品类的价值比较,会极大压缩折叠iPhone的实际吸引力。

  杰富瑞的报告里有一句话很直接:“我们仍然认为,如此昂贵的手机只会是一款小众产品。”如果这样的判断成立,那么把未来几年提升平均售价和利润率的任务全部压在一款小众产品身上,逻辑上就存在根本性脆弱。

  一部折叠屏iPhone可以让财报里的平均售价数字短期内好看一些,却很难从根本上改变苹果整体业务利润率从超额回归平均的大趋势。

  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折叠机的销量不及预期,前期投入的巨额研发和产线建设成本就会成为沉重的摊销负担,反过来侵蚀利润。

  金融资本的集体转身

  于是就有了六家机构给出卖出评级,苹果综合推荐分数降至五年来最低,仅不到六成分析师建议买入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微软、亚马逊、英伟达的买入推荐比例全部超过九成,这种冷热分化,并不是简单的“苹果创新慢了”所能解释的,金融资本的嗅觉历来灵敏,它往往能在产业利润发生根本性位移之前,抢先调整站位。

  苹果的核心价值锚点,是硬件一次性销售加上周边服务收入,这种模式运转良好的前提,是人们愿意每隔两三年为一部越来越贵的手机买单。

  当产品形态进化的成本曲线和消费者的支付意愿曲线开始背离时,这套模式的根基就会动摇。资本不会等到利润实实在在掉下来才行动,它会提前比较不同产业部门的预期利润率。

  眼下,与苹果形成对比的,是那些把自己深度捆绑在AI基础设施上的公司。

  微软、亚马逊掌握了云计算和AI模型服务的入口,英伟达直接卖算力硬件,市场相信它们能在这场还在烧钱阶段的技术浪潮中分到更大的份额。

  不过,这也正好是当前局面中最诡谲的地方。

  美股科技巨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借钱投资AI,亚马逊今年已发行920亿美元债券,谷歌770亿美元,Meta和甲骨文分别250亿美元。

  与此同时,微软的现金储备较去年同期下降了84亿美元,亚马逊发债之后总现金还略有减少。这说明AI基础设施投资的烧钱速度,已经快到连大规模融资都只能勉强维持现金平衡的地步。

  在物理层面,这些投资变成了服务器、芯片、数据中心;在财务层面,它们变成了庞大的固定资本堆积,但与之匹配的终端消费需求和盈利模式至今尚未完全跑通。

  况且,还有一片糟糕的美国就业市场的阴影呢。

  美国7月非农就业意外减少2.3万个岗位,而且5月和6月的新增岗位数被大幅下修,合计高估了10.3万个就业机会。就业市场冷却意味着居民收入端承压,对于依赖消费者换机支出的苹果是一种间接打击;对于需要企业和消费者持续为AI服务付费的科技巨头而言,同样不是一个好兆头。

  现在市场上,一部分逃向硬资产避险,一部分流向估值更低、产业链更完整的市场,比如中国资产的集体走强。

  把苹果评级下调和这些现象串联在一起,其实就是全球资本空间转移的路线图了。

  如果一个产业部门无法再靠形态创新继续榨取超额利润,那金融资本就会从这个部门流出,涌向那些被认为能开启新一轮高利润率周期的领域,哪怕这些领域目前还在大规模烧钱。

  而当这些新领域的投入回报开始显露不确定性时,资本又会迅速分散风险,进入贵金属、能源和被低估的区域市场。

  苹果六家卖出评级追平2012年纪录,是这一整条逻辑链条上的一个切面,它宣告了消费电子硬件超额利润的吸引力正在系统性减弱。

  写在最后

  所以,我的判断是,未来两三年,苹果的硬件利润率很难重回高速扩张通道。

  折叠屏iPhone即使发布,全生命周期的出货量很可能在千万级徘徊,无法像当年大屏化那样拉动全面的换机潮。

  为了维持营收增长,苹果势必会进一步推动服务业务,提高订阅收入占比,但服务的增长本身也依赖于活跃设备基数的扩大,硬件销售一旦停滞,服务的增速迟早会碰到天花板。

  苹果的股票从成长型溢价向价值型定价滑动的过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其次,则关乎AI投资泡沫。科技巨头在AI基础设施上的固定资本堆积已经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如果未来一到两年内无法出现足够体量的杀手级应用和付费场景,部分投资的回报周期将大幅拉长。

  届时,市场对AI相关企业给出的高估值将面临修正压力,就像今天苹果的评级被不断下调一样,AI巨头的估值逻辑也可能从“无限想象空间”切换到“投入产出比”之上。

  在这个过程中,算力芯片的周期性过剩和云服务价格战的苗头都值得密切观察。

  然后就是全球产业链和资本流向了。

  当美国消费电子创新进入高成本低回报区间时,产业资本将更加关注那些能够把成熟技术以更低成本和更大规模普及的市场。

  中国手机品牌在折叠机、影像和AI终端应用上的快速迭代,已经表明高端制造能力并非不可追赶。

  对金融资本而言,部分中概股和中国资产当下所代表的“相对低估+实物产业链完整+本土巨大有效需求”,会持续构成引力。

  这种流动不是暂时的题材炒作,它背后是利润率平均化规律在全球空间范围内作用的体现。

  过去十五年,智能手机产业缔造了人类商业史上罕见的超额利润神话,苹果站在这座金字塔的最顶端。

  在那个黄金时代,每一轮重大外观和功能变革都能成功转化为更高的售价,而更高的售价又能被市场欣然接受,形成了一种看似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正循环。

  全玻璃iPhone的夭折,则像一个象征意义极强的休止符,打断了这个循环的节拍。

  当物理材料的极限、制造成本的刚性、消费者钱包的边界同时围拢过来,创新就不再是点石成金的魔法,它必须老老实实回到投入与回报的经济学基本命题里接受检验。

  在这个意义上,苹果的麻烦既不是第一次出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它只是用一种相当昂贵的方式提醒整个科技产业,靠形态变化维持超额利润的时期正走向终结,下一个阶段,能够普及的先进技术、能够下沉的高端体验、以及能够形成全民级应用的技术生态,或许才是决定竞争胜负的关键。

  一部手机的玻璃机身能否造得出来,也许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这个小插曲所掀开的篇章,值得所有身处科技和资本世界的人仔细品味了。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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